第250章 綱鹽之法,斷人財路

保和殿內,更漏聲聲,如同一滴滴敲在人心頭的水珠。

此時已是日上三竿,殿內的氣氛卻比黎明時分更加凝重。

三百名貢士伏在矮幾之上,有人筆走龍蛇,有人抓耳撓腮,還有人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宣紙上,暈開一片墨跡。

崇寧帝並冇有一直坐在龍椅上。

這位渴望中興的帝王,揹著手,像是一個巡視領地的獅子,在貢士們的案幾間緩緩踱步。他的目光掃過一份份卷子,眉頭時而舒展,時而緊鎖。

大部分考生的卷子上,寫的都是些“仁義禮智信”、“法先王之政”的陳詞濫調。

對於他在卷末硃批的那三道實務題,要麼避而不談,要麼隔靴搔癢。

“平庸。太平庸了。”

崇寧帝心中暗歎。大周養士百年,難道養出來的都是一群隻會背書的複讀機嗎?

不知不覺間,他走到了第一排的正中央。

那裡,坐著那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少年——趙晏。

崇寧帝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趙晏的卷麵上。隻一眼,他的瞳孔便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
冇有歌功頌德的“冒頭”,冇有華麗堆砌的駢文。

映入眼簾的,是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據,和一個個殺氣騰騰的對策。

【關於增國用策:】

“……大週歲入,田賦占七,商稅占三。然天下之財,流轉於商賈,囤積於豪右。田賦已竭,加之則民反;商稅未足,取之則國富。臣請開海禁,設市舶司,定*‘關稅法’。凡出海之絲綢、瓷器,皆抽兩成之利。以大周之物產,易海外之白銀。銀入國庫,則賦稅可減,民力可蘇。”*

崇寧帝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。

開海禁?收關稅?

這可是祖宗嚴令禁止的!但趙晏算的那筆賬,實在是太誘人了。與其讓那些走私商人賺得盆滿缽滿,不如把這筆錢收歸國庫!

崇寧帝按捺住心中的激動,繼續往下看。

【關於固邊防策:】

“……邊軍之弊,在運糧難。臣請複‘開中法’,並改其製。不再令商運糧至邊,改為‘商種’。令商賈於邊關開墾荒地,就地種糧,就地納糧換鹽引。如此,糧不走千裡,費不耗鬥米。邊地實,則防線固。”

這又是一記重錘!

直接把原本荒廢的邊境屯田,變成了商人的生意!

崇寧帝看得入了神,不知不覺間,他竟然彎下腰,幾乎是貼在趙晏的肩膀後麵,逐字逐句地閱讀。

這一幕,落在了不遠處負責監考的柳如海眼裡。

柳如海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
皇帝駐足!而且是長時間駐足!

這在殿試中是極罕見的信號,意味著皇帝對這份卷子極度重視,甚至可以說是“愛不釋手”。

“這小子……到底寫了什麼妖言惑語,能把皇上迷成這樣?”

柳如海眯起眼睛,悄悄挪動腳步,想要偷瞄一眼。

然而,當他看清趙晏正在寫的第三部分——【關於鹽法之弊】時,這位權傾朝野的吏部尚書,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,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
卷麵上,趙晏手中的筆正穩穩地落下,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,狠狠地捅進了柳家的心窩子。

【臣聞:天下之利,莫大於鹽。然今之鹽法,官督商辦,層層盤剝。鹽引積壓,私鹽橫行。國庫歲入鹽銀不過百萬,而私鹽之利千萬,皆入權貴之手。】

【欲革此弊,當廢舊製,行‘綱法’(綱鹽製)。】

【其策有三:】

【一曰:‘以此窩本’。將天下鹽商編為十綱,令其認購‘窩本’(永久經營權)。不僅要交鹽稅,更要交‘買斷錢’。從此,鹽商有恒產,必有恒心,不敢販私。】

【二曰:‘世襲罔替’。綱商之權,可傳子孫,可轉賣。官府隻管收稅、發引,不再插手經營、運輸。截斷胥吏上下其手之路。】

【三曰:‘總商連保’。設總商一人,統領各綱。若有一家販私,全綱連坐,抄冇家產!】

【如此,則鹽利歸國,私鹽自絕。權貴無從插手,胥吏無從貪墨。國庫之充盈,指日可待!】

轟——!

柳如海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,差點站立不穩。

綱法!

這哪裡是改革?這是抄家!

柳家之所以能富可敵國,靠的就是把持鹽政!靠的就是利用手中的權力,隨意發放鹽引,甚至倒賣鹽引給私鹽販子,從中牟取暴利。

趙晏這一招“綱法”,直接把鹽引變成了“永久產權”,賣給了商人。以後官府隻收稅,不發引,那柳家還怎麼利用手中的權力尋租?還怎麼卡商人的脖子?

這等於是一刀切斷了柳家乃至整箇舊官僚集團最大的財路!

“好!好!好!”

崇寧帝卻完全冇有注意到柳如海的臉色。他看著這最後一段,忍不住在心裡連叫三聲好。

這纔是他要的刀!

這纔是能把大周從爛泥潭裡拔出來的神策!

尤其是那個“窩本”和“世襲”,簡直是天才的構想!不僅能一次性收上來钜額的“買斷費”解決燃眉之急,還能保證以後每年有穩定的稅收。

“此子……真乃朕的蕭何也!”

崇寧帝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想要當場拍案叫絕的衝動。

畢竟是殿試,還要保持帝王的威儀。

他直起身子,深深地看了趙晏的後腦勺一眼,眼神中滿是讚賞和……保護欲。

他知道,這篇文章一旦公開,趙晏就會成為滿朝權貴的公敵。

“咳。”

崇寧帝輕咳一聲,揹著手,若無其事地走開了。

但在走過柳如海身邊時,崇寧帝突然停下腳步,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了柳如海一眼。

“柳愛卿。”
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柳如海連忙躬身,後背已被冷汗濕透。

“朕記得,你的長孫柳敬亭,也在今科殿試之中?”

“是,正是。”

“嗯。”崇寧帝淡淡道,“朕剛纔看了他的卷子。文采不錯,可惜……少了點骨頭。”

說完,崇寧帝大步走回龍椅。

柳如海如遭雷擊,僵立當場。

“少了點骨頭”?

這是金口玉言的否定!

這意味著,柳敬亭的狀元夢,徹底碎了。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,就是那個正在伏案疾書的趙晏!

“趙晏……”

柳如海死死地盯著趙晏的背影,眼中的殺意已經無法掩飾。

如果說之前隻是為了麵子要打壓趙晏,那麼現在,就是為了生存!

趙晏的“綱法”一旦實施,柳家就要斷糧。這是生死之爭,不死不休!

“必須壓住他的卷子!”

柳如海在心中瘋狂咆哮,“絕對不能讓他進一甲!絕對不能讓這篇策論公之於眾!”

他迅速向在大殿角落裡擔任“受卷官”的幾個門生使了個眼色。

那眼神陰毒而決絕:隻要卷子一交上來,立刻做手腳!哪怕是用墨汁汙了卷子,也要廢了他!

……

時間一點一滴流逝。

日影西斜。

“當——!”

保和殿的鐘聲再次敲響,殿試結束。

“交卷——!”

趙晏放下筆,輕輕吹乾卷麵上的墨跡。他看著這份凝聚了他兩世智慧的心血之作,心中一片坦然。

他知道,自己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。

剩下的,就交給天意,交給那位坐在上麵的帝王。

他雙手捧起卷子,走到受卷官麵前。

負責收卷的,正是柳如海的門生、禮部員外郎陳通。

陳通看著趙晏手中的卷子,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狠厲。他接卷的手微微有些發抖,而在他的袖口裡,藏著一小瓶早已準備好的濃墨。

隻要他在接卷的一瞬間,假裝失手打翻墨瓶……

趙晏的卷子就會變成廢紙!殿試汙卷,可是要被直接黜落的!

陳通伸出手,手指已經扣住了墨瓶的塞子。
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
“慢著。”

一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響起。

隻見禮部尚書、主考官許誌遠,突然大步走了過來。

他直接越過陳通,伸出雙手,鄭重地接過趙晏的卷子。

“這份卷子,本官親自收。”

許誌遠冷冷地看了陳通一眼,那眼神彷彿洞穿了一切鬼魅伎倆,“陳大人,你的手怎麼在抖?是不是身體不適?若是不適,就退下吧,彆汙了這聖殿的清淨。”

陳通嚇得魂飛魄散,袖子裡的墨瓶差點掉出來。

“冇……下官冇事……多謝尚書大人體恤……”

陳通狼狽地退到一邊。

柳如海在遠處看著這一幕,氣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。

許誌遠!又是這個老匹夫!

趙晏看著許誌遠,眼中閃過一絲感激。他對著這位剛正不阿的老尚書,深深一揖。

“多謝大人。”

許誌遠冇有說話,隻是微微點了點頭,將趙晏的卷子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個象征著“禦覽”的金匱之中,並親自加上了一把鎖。

這一把鎖,鎖住的是趙晏的才華,也是大周的希望。

更是鎖死了柳黨想要搞鬼的最後一條路。

……

殿試散場。

趙晏走出保和殿,夕陽如血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“趙兄!”

蘇景然和陸文淵在殿外等著他。蘇景然一臉輕鬆,顯然考得不錯;而柳敬亭則麵色灰敗,在幾個家丁的攙扶下匆匆離去。

“怎麼樣?”蘇景然問道,“那三道加試題,你答了嗎?”

“答了。”

趙晏看著天邊的殘陽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
“不僅答了,我還給這大周朝……下了一劑猛藥。”

“猛藥?”蘇景然一愣,“有多猛?”

“猛到……”

趙晏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,輕聲道:

“猛到今晚,這京城裡,恐怕有很多人要睡不著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