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保和殿前,天子門生
三月十五,殿試日。
寅時三刻,汴梁城的夜色還未褪去,午門外的廣場上已是燈火通明。
三百名從會試中殺出重圍的“貢士”,身穿統一的深藍色襴衫,頭戴方巾,按照會試名次整齊列隊。
雖然早已過了立春,但黎明前的寒風依舊刺骨。然而此刻,冇人覺得冷。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亢奮、緊張,甚至是某種即將麵見天顏的神聖感。
隊伍的最前方,站著三個人。
正中間,是一個身量尚未完全長開的少年,麵容清秀,眼神明亮如星。正是會元——趙晏。
在他左側,是依舊搖著摺扇的柳敬亭;右側,則是溫潤如玉的江南才子蘇景然。
“趙兄。”
蘇景然壓低聲音,牙齒有些打顫,“這可是皇宮啊……以前隻在書上讀過‘九天閶闔開宮殿’,今日真到了這兒,怎麼覺得腿有點軟呢?”
“軟就掐自己大腿。”
趙晏目不斜視,淡淡道,“蘇兄,彆忘了,咱們是憑本事考進來的。待會兒見了皇上,隻管把肚子裡的墨水倒出來,其他的,彆想。”
“哼,裝模作樣。”
旁邊的柳敬亭冷笑一聲,眼神陰鷙,“趙晏,你彆得意太早。會試你是僥倖拿了第一,但這殿試……考的可不僅僅是文章,還有‘氣運’。”
柳敬亭摸了摸袖子裡藏著的那塊玉佩——那是昨晚爺爺柳如海特意給他的,說是宮裡的貴人“開過光”的,能保他狀元及第。
“氣運?”
趙晏轉過頭,看著那巍峨的午門城樓。
“柳公子,我的氣運,不在玉佩上,而在……”
趙晏指了指身後那茫茫的夜色,那是無數百姓沉睡的方向。
“在人心。”
“咚——!咚——!咚——!”
就在這時,午門城樓上的景陽鐘敲響了。
沉重的宮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。
“宣——新科貢士,進殿麵聖——!”
一名紅衣太監尖細的嗓音,穿透了黎明的薄霧。
三百貢士,如同一條藍色的長河,緩緩流向那座代表著大周最高權力的保和殿。
……
穿過金水橋,走過漢白玉鋪就的禦道。
保和殿內,金磚漫地,龍柱盤繞。
數百盞宮燈將大殿照得如同白晝。文武百官早已分列兩旁,一個個神情肅穆,宛如泥塑木雕。
在丹陛之上,那張象征著至高無上的龍椅上,端坐著一位身穿明黃龍袍的中年男子。
大周天子,崇寧帝。
“臣等叩見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!”
三百貢士齊刷刷地跪倒在地,山呼萬歲。聲音在大殿內迴盪,震得人心頭髮顫。
“平身。”
崇寧帝的聲音渾厚而威嚴。
他並冇有立刻賜座,而是緩緩站起身,從丹陛上走了下來。
這一舉動,讓站在百官前列的柳如海眉頭微微一皺。按照禮製,皇帝隻需坐在上麵受禮即可,何必屈尊降貴?
崇寧帝揹著手,在一排排跪著的貢士麵前走過。
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尺子,在丈量著這些未來國之棟梁的成色。
走到第一排時,崇寧帝停下了腳步。
他看著麵前這個隻到自己胸口高的少年,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“你,就是那個在清河修堤、在金殿送傘的趙晏?”
崇寧帝突然開口。
全場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趙晏身上。
柳敬亭跪在一旁,嫉妒得指甲都掐進了肉裡。皇上竟然隻跟趙晏說話!這是何等的殊榮!
趙晏並不慌張,再次叩首,朗聲道:“回陛下,正是微臣。”
“抬起頭來。”
趙晏緩緩抬頭,目光清澈,不卑不亢地直視著這位掌握著天下人生死的帝王。
“好。”
崇寧帝點了點頭,隻說了一個字,卻勝過千言萬語。
“好一個少年解元。朕聽說你文章寫得好,甚至還懂得‘束水攻沙’的治河之策。今日殿試,朕倒要看看,你這肚子裡,還裝了多少安邦定國的良策。”
說完,崇寧帝轉身走回龍椅,大袖一揮:
“賜座!髮捲!”
……
保和殿內,三百張矮幾早已擺好。
貢士們按名次入座。
趙晏坐在最前排的正中央,正對著皇帝。
這既是榮譽,也是巨大的壓力。因為皇帝的一舉一動,甚至一個咳嗽,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試捲髮下。
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展開卷麵,檢視那道決定命運的題目。
柳敬亭展開卷子,隻看了一眼,心中便是狂喜!
題目是:【問:帝王之治,首在安民。安民之道,在於足食。今四海雖平,然倉廩未實,百姓猶有饑色。欲使家給人足,禮樂興行,其道安在?】
“穩了!”
柳敬亭差點笑出聲來。
這題目看起來宏大,實際上就是考“仁政”和“教化”。這正是他最擅長的!他昨晚背的那篇《聖德論》,簡直就是為這道題量身定做的!
他甚至都冇怎麼思考,提起筆就準備開始歌功頌德。
然而,坐在他旁邊的趙晏,卻並冇有動筆。
趙晏看著這道題目,眉頭微微一挑。
“安民?足食?”
這題目看似常規,是老生常談的“民生題”。如果隻看到這一層,那就隻能寫出一篇四平八穩的廢話。
但趙晏記得恩師方正儒的話:皇上要加試!
他的目光繼續往下掃,直到看到卷末那一行用硃筆(皇帝親筆)寫的小字備註:
【注:勿談空言。須陳具體之策:一、如何不加賦而增國用?二、如何不亦兵而固邊防?三、鹽法之弊,當如何革?】
這三行小字,纔是真正的考題!
這纔是真正的“地獄難度”!
“不加賦而增國用”——這是要在財政死局裡找活路。
“不亦兵而固邊防”——這是要在軍事弱勢裡找奇謀。
“鹽法之弊”——這是要直接動既得利益集團的乳酪!
大部分考生看到這三行備註,臉都綠了。
有人手裡的筆掉在地上,有人額頭冒汗,有人甚至開始絕望地撓頭。
他們背的範文裡,根本冇有這些東西啊!
“鹽法?我隻知道鹽是鹹的,哪裡知道怎麼革啊?”
“不加賦怎麼增錢?難道去搶嗎?”
大殿內,原本安靜的氣氛開始變得有些躁動,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。
柳敬亭也看到了這三行備註,手裡的筆猛地一抖,剛寫好的第一個字“皇”字,瞬間洇成了一團墨疙瘩。
“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!”
柳敬亭心中大駭。爺爺給他的押題裡,根本冇有鹽法這一項!而且鹽法涉及家族利益,他在文章裡若是寫了“革新鹽法”,回家不得被打斷腿?可若是不寫,那就是抗旨不遵!
這簡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讓他選!
反觀趙晏。
他看著這三行硃批,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。
就像是一個絕世劍客,終於等到了一把趁手的劍。
“不加賦而增國用?”趙晏心中默唸,“那便開源!開海禁,收商稅,鑄銀幣!”
“不亦兵而固邊防?”趙晏目光如炬,“那便強軍!改衛所為募兵,火器換代,以攻代守!”
“鹽法之弊?”趙晏冷笑一聲,“那便綱法!廢除官運,招商引資,打破壟斷!”
這每一條,都是他在清河縣想做卻做不了、隻能在夢裡推演的大棋。
今日,這保和殿,就是他的棋盤。
趙晏深吸一口氣,提起那支特製的湖州狼毫,飽蘸濃墨。
他冇有絲毫猶豫,冇有絲毫恐懼。
筆尖觸紙的那一刻,彷彿有金石之聲響起。
【臣對:】
【國之大患,非在貧,而在不均;非在寡,而在不安。欲安天下,必先破舊法、立新製、通血脈……】
洋洋灑灑,筆走龍蛇。
他不是在寫文章,他是在為這個古老的帝國,開出一張救命的藥方。
丹陛之上。
崇寧帝看著那個奮筆疾書的瘦小身影,看著那幾乎冇有停頓的筆勢,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。
而在他身旁,負責監考的柳如海,看著趙晏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,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。
“這小子……難道真的懂鹽法?”
柳如海袖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。
他給讀卷官們使了個眼色。
那意思是:不管他寫什麼,隻要卷子到了你們手裡,就給我往死裡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