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父親的“魔鬼”教案

趙文彬八年的“廢人”生涯,讓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徹。

“你以為你爹當年為何倒台?是文章寫得不好?不!是因為我那篇文章‘鋒芒太露’,擋了彆人的路!是因為我趙文彬,隻是一個空有才華,卻無‘門第’、無‘背景’、無‘心機’的蠢貨!”

他死死地盯著趙晏,眼中滿是血絲:

“晏兒,我趙家冇有退路!你姐姐的‘青雲坊’,看似風光,但在縣尊老爺眼裡,不過是‘奇技淫巧’,一紙公文就能讓你傾家蕩產!山長的‘墨染青雲’,今日能捧你上天,明日他若高升,新來的山長就能踩你入地!”

“唯有功名!唯有你考中!唯有你手裡握著那支硃筆,你才能決定彆人的生死!我們趙家,才能真正地‘站’起來!”

這番近乎咆哮的“教誨”,纔是趙文彬真正的“開蒙第一課”。不是聖賢道理,而是血淋淋的政治現實。

趙晏低著頭,輕聲道:“孩兒……受教。”

“好。”趙文彬的情緒平複了些,但那股偏執的瘋狂,卻絲毫未減。

他從那沉重的書箱中,搬出了幾摞書。

他冇有拿蒙童開蒙用的《三字經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。

他拿出來的,是厚厚的一摞《四書章句集註》,和他自己當年手寫、並被恩師硃筆批紅的……《鄉試手批經義》!

“你已八歲,虛歲九歲。明年開春,便是縣試。”

趙文彬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。

“我不管你之前是‘神童’還是‘頑童’。從今日起,你隻有一條路。”

他將那本厚重的《大學章句》扔在了趙晏麵前。

“三個月。”趙文彬的計劃,比趙晏想象的更瘋狂,“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,你必須將《大學》、《論語》通讀、背誦,滾瓜爛熟!”

“不僅要背,”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,“更要能就其中任意一句,做出‘破題’!”

趙晏的心猛地一沉。

三個月,背誦並理解《大學》和《論語》,並達到“破題”的水準?

這對於一個八歲的古人來說,是天方夜譚!

《大學》全文不過兩千字,《論語》也不過一萬兩千字。背誦,或許花上半年也能做到。但“破題”?

“破題”是八股文的起手式,是要求用兩句話,精準、凝練、且必須符合“朱熹註疏”的“聖人語氣”,來點明題目的核心奧義。

這是無數老童生一輩子都邁不過去的坎!

父親這是……要用三個月,把他催熟成一個浸淫經義數十年的“老秀才”!

“怎麼?怕了?”趙文彬看出了兒子的遲疑,臉上露出了一絲猙獰的冷笑。

“不怕。”趙晏抬起頭,迎著父親的目光。

他怕的不是“背”,而是“破題”的僵化。但他知道,這是他唯一的路。

“很好。”趙文彬滿意地坐回了太師椅上。

於是,景元四年的春天,趙家小院的院門,徹底關閉了。

姐姐趙靈在堂屋“啪啪”地撥著算盤,為這個家積攢著財富。

而裡屋的書房,則成了趙晏的“煉獄”。

趙文彬的教學方式,堪稱“魔鬼”。

晨起,趙晏要站在院中,迎著料峭的春寒,大聲誦讀一個時辰,直到嗓音嘶啞。

上午,趙文彬開始“講經”。他講的不是溫和的“道理”,而是殘酷的“考法”。

“‘子曰: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’尋常夫子,會教你這是‘學習的快樂’。蠢貨!”

趙文彬用戒尺敲著桌案,“考官若出此題,要的是你的‘態度’!‘學’,是學‘聖人之道’!‘習’,是習‘君臣之禮’!你的破題,必須點明‘學’與‘習’,皆是為了‘事君’,為了‘治國’!這,纔是‘得分’的破題!”

趙晏的博士靈魂,在這種高強度的“應試教育”灌輸下,非但冇有感到痛苦,反而被激發出了一種……前世寫論文時的亢奮!

他開始飛速地吸收。

趙文彬原本以為,兒子再聰慧,光是“背誦”這一關,就得耗上兩三個月。

然而,僅僅一個月後。

“砰。”趙文彬將那本《論語》合上,隨意翻到一頁,冷冷道:“《八佾篇》第十二。”

趙晏跪坐在蒲團上,閉著眼,幾乎冇有絲毫停頓,脫口而出:“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子曰:‘吾不與祭,如不祭。’”

趙文彬的手指一顫,他不動聲色,又翻到了《學而篇》:“《學而篇》第一。”

趙晏:“子曰:‘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’”

……

半個時辰後,趙文彬將《大學》、《論語》抽考了十幾處,趙晏竟無一處錯漏,全部對答如流!

趙文彬的手,開始微微發抖了。

他原以為兒子隻是“聰慧”,可這……這簡直是“過目不忘”!

“背得熟,不算本事。”趙文彬強壓下心中的狂喜,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來了。

他死死地盯著兒子,聲音沙啞地拋出了那個最根本,也最宏大的考題:

“《大學》開篇,‘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。’”

“你,如何破題?”

書房內,陷入了死寂。

趙晏的博士靈魂,在聽到這個題目的瞬間,就已經在高速運轉。

他冇有被父親那股偏執的氣勢嚇到,反而冷靜地開始“解構”。

他緩緩睜開眼,那雙八歲孩童的眸子裡,閃過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、近乎冰冷的“邏輯之光”。

“回父親。”

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:

“孩兒以為,此題,有三層遞進之義。”

趙文彬的眼皮猛地一跳!“三層?”

“是。”趙晏伸出了一根小小的手指,“其一,‘在明明德’。此為‘根本’。是學者修身,是‘內聖’之功。是‘道’之體。”

趙文彬點了點頭,這是標準答案。

“其二,‘在親民’。”趙晏伸出了第二根手指,“此為‘枝乾’。是學者行道,是‘外王’之用。是‘道’之行。”

趙文彬的呼吸,微微急促了起來。能點出“體用”二字,已屬難得!

“其三,”趙晏的聲音沉穩了下來,“‘在止於至善’。此為‘歸宿’。是‘內聖’與‘外王’功行圓滿,達到的最終‘和諧’之境。是‘道’之果。”

“根本”、“枝乾”、“歸宿”!“體”、“行”、“果”!

趙文彬的瞳孔猛地收縮!他……他八歲的兒子,竟然用“佛家義理”的邏輯,解構了“儒家”的開篇?!

不,還冇完!

趙晏抬起頭,迎著父親震驚的目光,說出了他真正的,來自現代邏輯學的“博士論文”式的總結:

“故,孩兒以為。‘明德’,是此題的‘方法論’;‘親民’,是此題的‘實踐論’;‘止於至善’,是此題的‘目的論’。”

“三者層層遞進,互為表裡,缺一不可。合此三者,方為‘大學之道’。”

“孩兒,破題完畢。”

……

“轟隆!”

趙文彬隻覺得一道天雷在腦海中炸開!

“方法論”?!“實踐論”?!“目的論”?!

他這輩子……他這輩子都冇聽過這種“解法”!

這……這……這已經不是“破題”了!這是……這是在“解構聖人”啊!

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八歲的兒子,這個瘦弱的、一本正經說出“孩兒破題完畢”的孩童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趙文彬的嘴唇哆嗦著,他想問:“你……你怎麼會懂這個?!”

可他問不出口。

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,混雜著一種近乎荒謬的恐懼,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!

他猛地衝上前,一把抱起趙晏,將他高高舉過頭頂,狀若瘋狂!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我趙家的麒麟兒!我趙文彬的兒子!!”

他那壓抑了八年的狂喜,在這一刻,徹底爆發了!

“好!好!好一個‘三論’!”趙文彬激動得滿臉通紅,他將趙晏重重放下,那雙因為狂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他,那股偏執的火焰,燃燒到了頂點:

“既如此!《大學》《論語》你既已通透!那從明日起,加碼!”

他轉身,從書箱裡,又重重地搬出了一摞書。

“《孟子集註》!《中庸章句》!”

“我再給你一個月!我要你將《四書》,全部……融會貫通!”

趙晏看著父親那近乎癲狂的興奮,他平靜地撣了撣衣袍,躬身行禮:

“是,父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