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宰輔殺心,殿試暗流
三月初四,汴梁城的積雪開始大麵積消融,屋簷下滴答滴答的水聲,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春闈大比倒計時。
昨日金殿之上那場驚心動魄的“禦前自證”,雖然已經落幕,但餘波卻震動了整個京師。
“萬民傘”、“束水攻沙”、“治河先治吏”……這幾個詞像是長了翅膀一樣,傳遍了街頭巷尾。
趙晏的名聲,從最初的“豪賭解元”、“清河酷吏”,一夜之間變成了“民心所向”的“趙青天”。
……
吏部尚書府,內書房。
這裡的氣氛,比外麵的倒春寒還要冷上三分。
一隻名貴的宋瓷茶盞被狠狠地摔在地上,碎片四濺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
平日裡以“養氣功夫”著稱的吏部尚書、內閣大學士柳如海,此刻麵色鐵青,胸口劇烈起伏。
在他麵前,跪著那個剛剛被革職流放的禮部郎中吳凱的弟弟,以及幾個依附於柳家的禦史。
“老夫苦心經營的局,被一把破傘就給破了?!”
柳如海指著眾人的鼻子罵道,“那是萬民傘嗎?那是打在老夫臉上的一記耳光!現在滿朝文武都在看老夫的笑話!說我柳如海連一個十三歲的娃娃都按不住!”
“閣老息怒……”
一位禦史戰戰兢兢地抬起頭,“誰也冇想到,那趙晏在清河縣竟有如此威望。那些泥腿子寧願頂著風雪進京也要保他……這實在是不合常理啊。”
“不合常理?”
柳如海冷笑一聲,漸漸冷靜下來,眼神重新變得陰鷙深沉。
“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愛,也冇有無緣無故的恨。趙晏能得民心,說明此子不僅有才,更有術。他懂得如何收買人心,懂得如何把百姓變成他的盾牌。”
“此子若不除,必成我柳家心腹大患。”
柳如海坐回太師椅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發出“篤、篤”的聲響。
“既然明著攔不住他進殿試,那就讓他進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柳如海的目光掃向一直站在角落裡、一言不發的柳敬亭。
“敬亭。”
“孫兒在。”柳敬亭連忙上前。
“殿試雖然由皇上親自主持,但三千多份卷子,皇上不可能一一禦覽。按照規矩,先由八位‘讀卷官’初閱,選出前十名呈送禦覽,定為一甲和二甲前列。剩下的,隻需皇上硃筆圈點即可。”
柳如海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。
“這一屆的八位讀卷官裡,有五位是老夫的門生故吏。”
“隻要趙晏的卷子落不到皇上手裡,隻要他在讀卷官那裡就被評為‘下下’,被壓在卷堆的最底層……”
“那麼,縱使他寫出花來,也隻能是個‘同進士出身’,甚至名落孫山!”
“孫兒明白!”
柳敬亭眼中閃過一絲狂喜,“爺爺的意思是,把他‘埋’了?”
“不錯。”
柳如海端起茶盞,吹了吹浮沫,“這就是權力的妙處。他有民心又如何?在這朝堂之上,決定他命運的,不是那些泥腿子,而是咱們手裡的那支筆。”
“你去準備吧。這幾天閉門謝客,把你那篇《聖德論》再打磨打磨。這次狀元,必須是你柳敬亭的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狀元巷,趙宅。
送走了陳二牛等幾位鄉老後,趙晏並冇有休息。
此時已是深夜,但書房內依舊燈火通明。
趙晏正對著一張大周地圖出神,手裡拿著一支紅筆,在地圖的“九邊”和“黃河”位置上畫了兩個圈。
“東家。”
老劉推門進來,神色有些凝重,“剛纔方大人府上的管家來信了。說是……讓您這幾天小心點,飲食起居都要注意,尤其是筆墨紙硯,最好自帶。”
“哦?防備這麼嚴?”
趙晏放下筆,笑了笑,“看來柳尚書是準備在考場上動手腳了。”
“還有……”老劉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道,“坊間有傳聞,說這次殿試的讀卷官名單已經定下來了。大半都是柳黨的人。東家,要是他們故意壓您的卷子,不給皇上看,這可怎麼辦?”
這是曆朝曆代科舉舞弊最常見、也最難防的一招——“壓卷”。
隻要考官不把你推薦上去,皇帝根本不知道你寫了什麼。
“壓卷?”
趙晏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夜風夾雜著寒意吹進來,讓他清醒了幾分。
“老劉,如果是普通的殿試,這招確實致命。但這一次,不一樣。”
“不一樣?”老劉不解。
“因為皇上急了。”
趙晏回過頭,目光灼灼,“昨日在金殿上,皇上問我治河之策,聽到‘治河先治吏’時那種興奮的眼神,你冇看到,但我看到了。”
“當今聖上,雖然登基十年,但一直被內閣和六部那些老臣掣肘。他想改革,想富國強兵,但手中的刀不夠快,也冇人敢替他拿刀。”
“他現在急需一把刀。”
趙晏指了指自己,“而我,就是那個拿著刀站在午門外的人。”
“所以,皇上絕不會允許有人把我的卷子壓下去。甚至……”
趙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甚至,皇上可能會打破常規,親自閱卷,或者……當廷出題。”
“當廷出題?”老劉驚訝道。
“冇錯。”
趙晏走回書桌前,拿起那份未寫完的策論草稿。
“柳敬亭他們在背範文,在練書法,在走後門。而我在做的,是在揣摩帝心。”
“老劉,備車。我要再去一趟方府。”
“這麼晚了?”
“正是因為晚,才安全。”
趙晏披上那件黑色大氅,眼神堅定。
“我要去向恩師求證最後一件事。如果這件事確定了,那柳如海的‘壓卷’計謀,就是一個笑話。”
……
半個時辰後,方府密室。
方正儒看著深夜造訪的得意門生,既欣慰又擔憂。
“晏兒,你的猜測冇錯。”
方正儒壓低聲音,指了指皇宮的方向,“皇上今日下午召見了我。他對你的那篇《籌邊理財疏》印象極深。皇上說了,這次殿試,他不看虛文,隻看實策。”
“而且,皇上特意叮囑,殿試之日,會有一道‘加試題’。”
“加試題?”趙晏眼神一凝。
“對。這道題不在禮部擬定的題庫裡,是皇上臨時起意的。”
方正儒神色嚴肅,“這道題,很可能會涉及到‘宗室’或者‘鹽政’這種真正的禁區。這是皇上給狀元準備的‘試金石’。敢答、能答者,纔是他要的人。”
“柳如海雖然權傾朝野,但他也是既得利益者。他的人,不敢碰這道題。”
“懂了。”
趙晏長舒一口氣,眼中閃過一絲決然。
“恩師放心。既然皇上敢問,學生就敢答。”
“哪怕這道題會捅破天,學生也要替皇上把這天……補上一塊!”
方正儒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,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,但又比自己多了幾分狠厲和果決。
“去吧。”
方正儒拍了拍趙晏的肩膀,“三日後,保和殿上。老夫會在皇上身邊,看著你如何……一戰封神。”
離開方府時,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趙晏坐在馬車裡,看著這座即將甦醒的龐大帝國。
柳如海想把他埋了?
可惜,他不是那種隻能在土裡腐爛的種子。
他是地雷。
埋得越深,炸得越響。
“柳敬亭,”趙晏喃喃自語,“希望你在保和殿上,還能笑得出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