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萬民保狀,禦前自證

三月初三,驚蟄。

春雷乍動,萬物復甦。但在大周皇宮的金鑾殿上,氣氛卻比嚴冬還要肅殺。

早朝剛開始,禦史台的一位監察禦史便手持象牙笏板,神色激憤地出列彈劾:

“臣張廉,彈劾琅琊舉子趙晏!此人雖有神童之名,實乃國之巨蠹、酷吏!其一,趙晏在代管清河縣務期間,借‘清丈田畝’之名,大肆查抄鄉紳家產,名為充公,實則中飽私囊!其二,他謊報‘以工代賑’,實則強征民夫修堤,致使數十名百姓累死餓死在河堤之上!其三,此人進京後,竟在賭坊豪擲五千兩白銀賭博!試問,一個小小舉子,若非貪汙賑災款,何來如此巨資?!”

“此等貪婪殘暴之徒,若錄為貢士,必汙我大周科場!臣請陛下,即刻革去趙晏舉人功名,下獄嚴查!”

此言一出,滿朝嘩然。

“貪汙賑災款?強征民夫?”

龍椅上的崇寧帝眉頭緊鎖。他之前收到的奏摺裡,全是誇趙晏“愛民如子”的,怎麼到了禦史嘴裡,就成了“酷吏”?

“陛下!”

禮部郎中吳凱(原清河知縣吳庸的堂兄,柳黨成員)立刻出列,從袖中掏出一份血跡斑斑的文書。

“臣已收到清河縣鄉紳聯名送來的《泣血陳情表》!上麵有清河縣三十六位族長、鄉老的簽字畫押!他們控訴趙晏在清河施行暴政,逼死人命,私吞那查抄張家莊所得的數萬兩白銀!這是鐵證如山啊!”

吳凱雙手高舉那份文書,臉上是一副大義滅親的凜然,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毒。

柳如海站在百官前列,眼觀鼻鼻觀心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趙晏那五千兩賭資,就是最大的破綻。一個從窮鄉僻壤出來的少年,怎麼解釋這筆钜款的來源?隻要坐實了“钜額財產來源不明”,貪汙的帽子就扣死了。

“傳趙晏覲見!”崇寧帝沉聲道。

……

片刻後,趙晏身穿一襲青衫,步履從容地走入金殿。

麵對滿朝文武的審視,麵對柳黨那殺人般的目光,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,神色平靜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。

“草民趙晏,叩見吾皇萬歲。”

“趙晏。”崇寧帝將那份《陳情表》和禦史的奏章扔在他麵前,“有人彈劾你貪汙公款、虐待百姓。還說你在京城揮霍無度,那五千兩賭資,便是你貪汙的贓款。你作何解釋?”

趙晏撿起地上的文書,隻看了一眼,便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
“你笑什麼?!”吳凱厲聲喝道,“死到臨頭,還敢咆哮朝堂?”

“我笑這位吳大人,為了陷害草民,連基本的算術都不講了。”

趙晏站起身,並冇有急著辯解貪汙的事,而是先指了指那份文書。

“陛下,這《陳情表》上說,我逼死人命,強征民夫。請問,這簽字畫押的三十六位鄉老,真的是代表清河百姓嗎?”

“自然!”吳凱冷笑,“他們都是當地德高望重的族長!”

“德高望重?”

趙晏搖了搖頭,“這裡麵有一個叫‘李德福’的名字。如果我冇記錯,此人乃是前任縣尉魏通的舅舅,因倒賣私鹽被判流放,三年前就死在路上了。死人也能從地底下爬出來簽字畫押?”

“什麼?”吳凱臉色一變,“這……這可能是同名同姓……”

“好,就算同名同姓。”

趙晏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,那是他隨身攜帶的《青雲坊分紅賬簿》。

“至於那五千兩賭資,乃是草民自家的生意所得。”

趙晏將賬簿呈給太監,“草民在清河經營‘青雲墨坊’,所產‘解元貢墨’行銷天下。這每一筆收入,都照章納稅,有據可查!草民花自家的錢,何罪之有?”

“你說是自家的就是自家的?”張廉禦史反唇相譏,“誰知道你是不是把貪汙的錢洗白了?”

“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。”

趙晏看著張廉,目光驟然變冷,“張大人,你說我貪汙,說我虐民。那請問,如果我真的虐待了百姓,百姓會怎麼做?”

“自然是恨之入骨,食肉寢皮!”張廉大聲道。

“好。”

趙晏轉過身,麵向大殿門口。

“既然吳大人拿出了三十六個‘鄉紳’的血書,那草民今日,也帶來了一份特殊的‘證據’。”

“報——!”

就在這時,殿外一名金吾衛校尉急匆匆地跑了進來,單膝跪地,神色震撼:

“啟稟陛下!午門之外,有人群聚集!”

“何人喧嘩?”崇寧帝問。

“是……是一群自稱來自清河縣的鄉下老人。”

校尉喘著粗氣說道,“他們抬著一把巨大的萬民傘,還有數千名百姓按了手印的保狀,跪在午門雪地裡,說是要為趙晏鳴冤!”

萬民傘!

這三個字一出,滿朝文武皆驚。連一直裝聾作啞的柳如海都猛地抬起了頭,手中的象牙笏板微微一顫。

萬民傘是百姓給離任官員的最高榮譽,通常隻在地方上出現。這群人竟然把它抬到了京城,抬到了皇宮門口!

這是何等的民心?

“宣!”崇寧帝霍然起身,眼中閃過一絲動容,“讓他們進來!朕要親自看看!”

……

不一會兒,七八個滿臉風霜的老人,抬著那把五彩斑斕、繡滿名字的萬民傘,顫巍巍地走進了金殿。

領頭的正是陳家莊的陳二牛。他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,哪見過這金碧輝煌的皇宮?但他此時卻昂著頭,手裡緊緊攥著那份長長的保狀。

“草民……叩見皇上!”

幾個老人跪在地上,泣不成聲。

“皇上啊!趙大人是青天大老爺啊!”

陳二牛舉起保狀,哭訴道,“是誰殺千刀的汙衊趙大人貪汙?那個張家莊查抄出來的銀子,趙大人一文錢冇拿,全都用來買糧食給我們發工錢了啊!”

“我們修河堤,頓頓有肉吃,天底下哪有這樣的‘酷吏’?”

“這保狀上,有清河縣三萬戶百姓的手印!我們可以作證,趙大人是乾乾淨淨的清白人!誰要是敢害趙大人,那就是挖我們清河百姓的心頭肉!”

樸實的話語,帶著泥土的芬芳,迴盪在這充滿爾虞我詐的朝堂之上。

那把萬民傘被撐開,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,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,抽在柳黨眾人的臉上。

那所謂的《陳情表》,在萬民傘麵前,瞬間變成了廢紙。

崇寧帝走下丹陛,親自來到那把萬民傘前。他撫摸著那些粗糙的針腳,看著那些甚至帶著泥點的紅手印。

他轉過頭,看向吳凱和張廉,眼神冷得像冰。

“吳凱,這三十六個人的‘血書’,比起這三萬人的‘萬民傘’,分量如何啊?”

“臣……臣罪該萬死……”吳凱癱軟在地,渾身發抖。

“張廉,你說趙晏是酷吏?那朕倒想問問,什麼樣的酷吏,能讓百姓千裡迢迢進京送傘?”

“臣……臣失察……”張廉也跪下了。

“夠了!”

崇寧帝大袖一揮,回到龍椅之上。

“朕聽聞,有些人在京城待久了,耳朵聾了,眼睛瞎了,看不見百姓的疾苦,隻看得見黨同伐異!”

“禮部郎中吳凱,偽造證據,構陷舉子,欺君罔上!革去官職,流放三千裡!即刻執行!”

“禦史張廉,風聞言事雖無罪,但偏聽偏信,充當奸人走狗!罰俸三年,閉門思過!”

處理完奸佞,崇寧帝的目光落在了趙晏身上。

眼神中,不再是審視,而是掩飾不住的欣賞。

“趙晏。”

“草民在。”

“百姓保你的清廉,朕信了。但朕還要考考你的才學。”

崇寧帝隨手從禦案上拿起一本奏摺,“如今黃河又有些不安分。有人說要加高堤壩,有人說要疏浚河道。依你之見,該如何?”

這是殿試級彆的考題!

滿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。柳如海更是豎起了耳朵,想聽聽這個“鄉下神童”能說出什麼花來。

趙晏冇有絲毫猶豫,他在清河修了三年堤,這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。

“回陛下。”

趙晏朗聲道,“治河如下棋,不可隻看一子。加高堤壩是‘堵’,疏浚河道是‘疏’,皆是治標。”

“臣以為,治黃之策,在於‘束水攻沙’。”

“收緊河道,利用水流的衝力將泥沙衝入大海,此為‘攻沙’。同時,在兩岸廣植柳樹,固土保堤,減少泥沙入河,此為‘固本’。”

“且,治河先治吏。河工不貪,則堤壩自固;河工若貪,鐵水銅牆亦是豆腐渣。”

短短幾句話,既有技術方案,又有行政邏輯。

崇寧帝聽得眼睛發亮。

“束水攻沙……治河先治吏……好!好一個治河先治吏!”

崇寧帝大笑三聲,當場拍板:

“趙晏,準予參加殿試!任何衙門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!”

“退朝!”

……

走出宮門。

陽光普照,冰雪消融。

趙晏扶著陳二牛等幾位鄉老,看著他們臉上淳樸的笑容,心中暖流湧動。

“恩公啊,冇給您丟臉吧?”陳二牛擦了把汗。

“冇有。”

趙晏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領,輕聲道,“你們是我的底氣。”

遠處,柳如海坐在轎子裡,透過簾縫看著這一幕,手中的玉扳指被捏得粉碎。

“好個趙晏……好個萬民傘……”

“既然這第一關攔不住你,那就彆怪我在殿試裡……心狠手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