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杏榜懸疑,大儒拍案

二月二十,汴梁貢院,至公堂。

貢院的大門依舊緊閉,因為裡麵正在進行科舉最神秘、也是最關鍵的環節——閱卷。

十八位房官和兩位主副考官,已經被鎖在這裡整整五天了。吃喝拉撒都在裡麵,與外界徹底隔絕。

堂內香菸繚繞,卻掩蓋不住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。

主考官位子上坐著的,乃是當朝禮部尚書、文淵閣大學士許誌遠。

此人年過六旬,鬚髮皆白,是名震天下的理學宗師。他一生最講究“文以載道”,文章必須四平八穩,書法必須圓潤端莊。對於那些離經叛道的“野狐禪”,他向來是深惡痛絕的。

而在他對麵,坐著副主考官——吏部左侍郎崔萬山。

崔萬山是柳如海的鐵桿心腹,也是柳敬亭的乾爹。他這次進貢院,隻有一個任務:捧柳敬亭,壓趙晏。

“許大人,您看這篇卷子。”

崔萬山滿臉堆笑,雙手捧著一份已經“薦”上來的試卷,放在許誌遠案頭。

“這是房官們一致推崇的‘魁卷’。其文氣勢磅礴,引經據典,尤其是那筆館閣體,圓潤飽滿,頗有台閣氣象。在下以為,此卷當定為會元。”

這份卷子,正是柳敬亭的。

許誌遠接過卷子,細細讀了一遍。

“嗯……確實不錯。”

許誌遠撫須點頭,“‘固國不以山溪之險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’。這破題中正平和,深得聖人精髓。雖無驚人之語,卻有宰輔之風。是個好苗子。”

聽到這話,崔萬山心中狂喜。穩了!隻要許老夫子點頭,柳敬亭這“會元”就是板上釘釘了!

“不過……”

許誌遠的目光,突然落在了旁邊另一份被放在“待定區”的卷子上。

那份卷子有些特彆。

彆人的卷子,字跡疏朗,留白甚多,看著賞心悅目。

而這份卷子,字寫得極密,墨色極重,甚至在卷末還畫了幾張奇怪的圖表。

“這是哪房薦上來的?”許誌遠指著那份卷子問道。

“哦,那份啊。”

崔萬山眼中閃過一絲陰毒,連忙說道,“那是‘寒字號’房官勉強薦上來的。在下剛纔看過了,正準備黜落呢。”

“為何?”

“大人您看!”

崔萬山拿起那份卷子,一臉嫌棄地指指點點,“此考生簡直是膽大包天!策論乃是國家大計,應當談禮樂教化。可這人呢?滿篇都是‘算盤’、‘運費’、‘折色’!滿嘴的銅臭味!”

“尤其是這最後一句:‘不諱言利’?這不是在公然頂撞聖人‘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’的教誨嗎?此乃法家酷吏之言!若是讓這種人中了會元,豈不是壞了我大周的文風?”

崔萬山說得慷慨激昂,唾沫橫飛。

許誌遠皺了皺眉。他確實不喜歡談錢的考生。

“拿來老夫看看。”

許誌遠接過卷子。

入眼的第一行字,就是那句殺氣騰騰的破題:【夫邊事即國事,國事即財事。】

“好大的口氣。”許誌遠哼了一聲。

他耐著性子往下讀。

原本,他是帶著挑刺的眼光去讀的。可是讀著讀著,他撫須的手停住了。

再讀一段,他的眉頭鎖緊了。

讀到那句“以國庫喂路途,雖有金山銀海,亦不能填”時,許誌遠的手抖了一下。

讀到最後那句“坐擁金城湯池”時,這位六十歲的老尚書,竟然猛地站了起來!

“大人?怎麼了?”崔萬山嚇了一跳,“是不是這文章太荒謬,氣著您了?下官這就把它扔進廢紙簍……”

“慢著!”

許誌遠大喝一聲,聲音竟然有些顫抖。

他冇有理會崔萬山,而是捧著那份卷子,在大堂裡來回踱步。

如果是十年前,他一定會把這份卷子撕了。

但現在,他不僅是理學宗師,更是禮部尚書。他天天在朝堂上看著皇帝為了邊關缺餉愁得頭髮都白了,看著戶部為了幾萬兩銀子跟兵部打得頭破血流。

柳敬亭那篇文章,好聽,但冇用。像是一朵絹花,好看不能吃。

而這份卷子……

這是一把刀!一把帶著血腥氣、卻能割開大周毒瘤的刀!

“崔大人。”

許誌遠停下腳步,轉過身,目光如炬地盯著崔萬山。

“你剛纔說,這是酷吏之言?”
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崔萬山有點心虛。

“荒謬!”

許誌遠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筆架亂顫,“這哪裡是酷吏?這是經世致用!這是國士無雙!”

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若是我們隻選那些會寫漂亮話的廢物,這大周的江山靠誰來守?靠那些‘之乎者也’嗎?!”

“可是……”崔萬山急了,“此文違背祖製,且文風粗礪……”

“文風?”

許誌遠冷笑一聲,指著卷子上的字,“顏筋柳骨,力透紙背!這字裡行間透出的憂國憂民之心,比那些無病呻吟的華麗辭藻,強了百倍!”

“傳老夫的令!”

許誌遠提起硃筆,在趙晏的卷子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,並在卷首批下四個大字:

【言之有物,當為魁首!】

“此卷,定為會元!誰敢有異議,讓他來跟老夫辯經!”

崔萬山麵如死灰,癱坐在椅子上。

他知道,柳家的謀劃,在許誌遠這個“老頑固”的良知麵前,徹底崩盤了。

……

二月二十八,放榜日。

汴梁貢院門前,人山人海。

數千名舉子,加上看熱鬨的百姓,將整條禦街堵得水泄不通。

“來了!來了!”

隨著一聲鑼響,兩名衙役抬著巨大的金榜,從貢院裡走了出來。
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柳敬亭站在最顯眼的位置,手裡搖著摺扇,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。他身邊的跟班們早就準備好了鞭炮,隻等榜單一張貼,就立刻慶祝。

“柳公子,這次會元非您莫屬啊!”

“那是自然!柳公子的文章,那是有口皆碑的!”

而不遠處的角落裡,趙晏和陸文淵、蘇景然站在一起。

陸文淵緊張得直哆嗦:“師弟……五千兩啊……要是輸了,我就要去要飯了……”

“閉嘴。”蘇景然瞪了他一眼,“看榜。”

衙役將金榜高高掛起。

【杏榜】。

人們習慣從下往上看。

第三百名……第二百名……第一百名……

冇有趙晏,也冇有柳敬亭。

前十名!

第十名:江南蘇景然。

(蘇景然歎了口氣:“還是差了點火候。”)

第三名:國子監李太白。

第二名……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第二名:琅琊柳敬亭!

轟——!

人群炸鍋了。柳敬亭的摺扇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。

第二?

他是第二?

那誰是第一?

難道是蘇景然?不對,蘇景然是第十。

柳敬亭猛地抬頭,看向那個高高在上、用硃砂大筆寫就的名字——

【會元:琅琊趙晏!】

【籍貫:清河縣。】

死寂。

全場陷入了詭異的死寂。

緊接著,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,來自人群中的某個角落——那是賭坊的老闆。

“五千兩!一賠一百!五……五十萬兩啊!!”

老闆兩眼一翻,直接暈了過去。

而站在角落裡的陸文淵,呆呆地看著那個名字,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

“疼!真疼!”

陸文淵突然抱住趙晏,瘋了一樣大喊:“贏了!師弟!咱們贏了!五十萬兩!咱們把京城買下來都夠了!!”

趙晏被他晃得頭暈,臉上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。

他緩緩轉過身,看向遠處那個麵色慘白、搖搖欲墜的柳敬亭。

他冇有說話,隻是伸出手,對著柳敬亭,比了一個輕輕的“一”的手勢。

會元,拿下。

距離那個傳說中的“連中三元”,隻差最後一步——殿試。

“走吧。”

趙晏拍了拍還要發瘋的陸文淵。

“去賭坊收錢。然後……準備進宮麵聖。”

風吹過貢院的杏花,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。

這一年的杏榜,註定要載入史冊。

不僅因為出了一個十歲的會元,更因為那篇名為《籌邊理財疏》的文章,即將像一顆深水炸彈,在沉寂已久的大周朝堂上,炸出一片驚天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