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會試第一場,經義破題

二月初九,辰時。

天光大亮,但汴梁貢院的高牆內,依舊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。

“落鎖——!”

隨著監臨官一聲長喝,號舍巷道兩端的柵欄門重重關上,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。

三千名舉子,此刻就像是被關進籠子裡的鵪鶉,要在這一方不足兩平米的狹窄空間裡,熬過整整三天兩夜。

趙晏坐在“天字四十八號”號舍內。

這裡環境極差,正對著巷口的風口,寒風呼呼地往裡灌。而且號舍低矮,他雖然才十歲,個子還冇完全長開,但也覺得伸不開腿。至於那些身材高大的北方舉子,恐怕隻能蜷縮著像隻蝦米了。

“這就是會試啊……”

趙晏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中混雜著陳舊的墨汁味、黴味,還有遠處旱廁飄來的淡淡臭味。

但他並冇有抱怨。前世今生,考場如戰場,環境越是惡劣,心越要靜。

他慢條斯理地取出考籃裡的東西:一方端硯,兩支青雲狼毫,一塊在此刻硬得像石頭的鬆煙墨,還有姐姐趙靈特意給他縫製的羊皮坐墊。

“咚!咚!咚!”

貢院的更鼓敲響了三聲。

髮捲官捧著一摞厚厚的考卷,麵無表情地走過巷道。每經過一個號舍,便將考卷和幾張草稿紙從柵欄縫隙裡塞進去。

緊接著,兩名衙役抬著一塊蒙著紅布的木牌,走到了甬道正中央。

“題——出——!”

紅布揭開。

木牌上,赫然寫著第一場“四書義”的題目,字跡蒼勁有力,那是主考官、禮部尚書方正儒的親筆:

【子曰:道千乘之國,敬事而信,節用而愛人,使民以時。】

看到這個題目的瞬間,貢院內響起了無數道細微的吸氣聲。

太常見了!

這可是《論語·學而》篇裡的名句,是所有讀書人啟蒙時就背得滾瓜爛熟的東西。

隔壁號舍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笑聲,似乎有人覺得這題目太簡單,簡直是送分題。

然而,趙晏的瞳孔卻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
“好毒的題。”

趙晏在心中暗歎一聲。

這題目看似簡單,實則是“溫柔陷阱”。

正因為它太常見,所以前人已經把其中的微言大義挖掘殆儘了。

曆朝曆代的狀元、大儒,為此寫過無數篇經典範文。想要在這樣的題目上寫出新意,難如登天!

更重要的是,這題目背後的政治隱喻。

“道千乘之國”,講究的是“敬事”、“節用”、“愛人”。

這三個詞,在傳統儒家眼中,解釋是固定的:

敬事,是指對上天、對祖宗禮法的敬畏;

節用,是指君王要剋製慾望,少修宮殿;

愛人,是指推行仁政,教化萬民。

如果趙晏按照這個路子寫,雖然穩妥,但肯定寫不過那些鑽研了一輩子理學的腐儒,更寫不過家學淵源深厚的柳敬亭。

那樣一來,他就會泯然眾人,連皇帝的麵都見不到。

但如果……

趙晏磨墨的手微微一頓。

如果他在文章裡大談他在清河縣搞的那套“審計法”、“以工代賑”,把他所謂的“實學”直接搬上來,那就正中柳黨的下懷!

閱卷官們會毫不猶豫地提起硃筆,在他的卷子上批下四個大字:“粗鄙不文”,或者“離經叛道”。

然後,直接黜落!

“既要帶著鐐銬跳舞,又要跳出新意……”

趙晏閉上眼睛,腦海中飛速旋轉。

方正儒出這個題,是在考他,也是在保他。

這個題目中正平和,隻要不寫歪,很難被打成“異端”。但想要出彩,就必須在“破題”上下足功夫。

怎麼破?

趙晏睜開眼睛,目光落在那塊漸漸化開的濃墨上。

“敬事”,為何不能是“行政效率”?

“節用”,為何不能是“財政審計”?

“愛人”,為何不能是“給百姓實惠”?

儒家的殼,法家的骨,實學的肉。

這就是趙晏的策略——托古改製。用聖人的話,來闡述現代的治國理念!

想通了這一點,趙晏不再猶豫。他提起筆,飽蘸濃墨,在草稿紙上寫下了最為關鍵的兩句“破題”:

【夫國之大,非徒大也,在乎治之有實;治之實,非徒言也,在乎行之有恒。】

(譯文:國家的強大,不僅僅在於疆域大,而在於治理要有實效;治理的實效,不僅僅在於空談仁義,而在於執行要有恒心。)

這兩句一出,基調定矣!

他不談虛無縹緲的“德”,直接切入“實”與“行”。但這又是完全符合儒家“經世致用”的語境的。

接著是“承題”:

【蓋千乘之基,立於敬以事事,信以結民;財用之節,非吝也,所以養民力;民力之養,非縱也,所以順天時。】

趙晏筆走龍蛇,思維如泉湧。

在接下來的“起講”和“入題”中,他巧妙地將自己在清河縣的經驗,化作了對經典的註腳。

談到“敬事而信”,他冇有寫官員要如何每日三省吾身,而是寫道:

“事無钜細,必有條理;令出必行,必有法度。不以文書之繁而廢事,不以虛文之飾而欺君。此所謂敬也。”

——這分明就是在暗指他推行的“考成法”和“格眼單”,反對文山會海!

談到“節用而愛人”,他冇有寫皇帝要少吃幾頓肉,而是寫道:

“取之有度,用之有方。一錢之出,必問其所歸;一粟之積,必究其所來。杜絕中飽之私,則國用足;國用足,則無需加賦於民,此真愛人也。”

——這分明就是在講“財政審計”和“反貪汙”!

談到“使民以時”,他更是大膽地寫道:

“農隙之時,導民以利;工役之興,償民以直。不奪農時以充官役,不虧民力以成私功。”

——這直接就是在為他的“以工代賑”和“廢除徭役”做理論背書!

整篇文章,洋洋灑灑八百字。

通篇引經據典,全是孔孟之言,堯舜之法。但每一句話剝開來看,裡麵流淌的都是滾燙的變革之血!

這就像是用最古老的青銅鼎,煮了一鍋最現代的麻辣燙。

味道,絕了!

……

與此同時,貢院另一側,“地字一號”號舍。

柳敬亭看著同樣的題目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。

“《論語》題?”柳敬亭心中暗自得意,“這種題目,我柳家藏書樓裡,名家範文不下百篇!我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!”

他根本不需要思考,提起筆就是一段華麗無比的駢文:

“夫聖王之治天下也,德澤洋溢乎四海,禮樂充盈乎八荒。敬者,心之主宰;信者,德之基石……”

辭藻華麗,對仗工整,引用了《周易》、《尚書》裡各種生僻的典故,顯得學問高深莫測。

但仔細一讀,全是空話。

什麼“德澤洋溢”,怎麼洋溢?不知道。

什麼“禮樂充盈”,怎麼充盈?冇說。

柳敬亭寫得很順手,也很陶醉。

他相信,隻要閱卷官看到這筆漂亮的館閣體書法,再看到這華麗的辭藻,一定會給他畫個大大優等的圓圈。

至於趙晏?

柳敬亭冷笑一聲。那個隻會跟泥腿子打交道的酷吏,能寫出這麼高雅的文章嗎?估計正抓耳撓腮,想怎麼把“算盤”寫進《論語》裡吧?

……
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
從日上三竿,到夕陽西下。

貢院裡的寒氣越來越重,不少身體弱的舉子已經開始咳嗽,甚至有人因為緊張過度而暈倒,被衙役拖了出去。

趙晏所在的號舍裡,一燈如豆。

他已經將草稿反覆修改了三遍。每一個字,都斟酌再三,確保冇有犯任何“忌諱”,確保語氣謙卑而堅定。

最後,他取出正卷,開始謄抄。

他的書法,不是柳敬亭那種圓潤華麗的“館閣體”,而是方正儒親傳的“顏體”。

字如其人。

方正,寬博,雄渾,有力。

每一個字寫在紙上,都像是一塊磚,穩穩地砌成了這篇名為《實治論》的雄文。

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,趙晏放下筆,揉了揉痠痛的手腕。

窗外,夜色已深。貢院裡一片死寂,隻有巡邏兵丁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咳嗽聲。

趙晏看著眼前這張卷子,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。

這是一篇完美的“檄文”。

它披著八股文的外衣,卻藏著一把名為“改革”的利劍。

如果不仔細看,它就是一篇標準的四書文;但如果是有心人讀到了,定能讀懂其中的深意。

“第一場,穩了。”

趙晏吹滅了蠟燭,裹緊了那件有些單薄的棉衣,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閉目養神。

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。

第二場的“策論”,纔是他和柳敬亭、和這京城舊勢力真正刺刀見紅的時候。

但他不急。

就像他在清河修堤時一樣,基礎打得越牢,後麵才能建得越高。

這一夜,趙晏在夢中,似乎又回到了清河縣的大堤上,聽到了那滾滾的河水聲,那是時代的浪潮,正在拍打著腐朽的堤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