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豪賭震京華,考前風雲起
十二月初一,大雪初霽。
京城的冬天冷得刺骨,但“利升賭坊”的大堂裡,卻熱得像是在過三伏天。
這裡是汴梁最大的賭坊,背景深厚,據說連宮裡的太監都常來這裡玩兩把。
此刻,一麵巨大的水牌豎在大堂中央,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今科會試的熱門人選賠率。
“買定離手!買定離手!”
荷官吆喝著,“柳家大公子柳敬亭,一賠一點五!江南才子蘇景然,一賠二!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!”
一群身穿錦衣的公子哥和想搏一把的舉子擠在櫃檯前,揮舞著銀票。
“我買柳公子一千兩!柳家那是文壇泰鬥,這會元非他莫屬!”
“我買蘇景然五百兩!江南文風盛,說不定能壓過北方!”
就在這時,一個身穿青布棉袍、獨臂的中年漢子,默默地擠到了櫃檯前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,那是整整五千兩現銀,外加陸文淵的那張五百兩的散票。
“全押。”
老劉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狠勁。
“全押誰?”荷官看著那疊銀票,眼睛都直了。這可是今年最大的一筆單注!
“琅琊,趙晏。”
老劉指了指水牌最下角那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名字,那裡寫著刺眼的賠率:一賠一百。
“趙……趙晏?”
荷官愣住了,周圍的賭客也都愣住了。隨即,大堂裡爆發出了一陣鬨堂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這人瘋了吧?五千兩押那個十歲的小娃娃?”
“那個趙晏?聽說是個酷吏,隻會算賬,文章寫得狗屁不通!這種人能中會元?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!”
“這是哪來的傻子,給賭坊送錢來了吧?”
麵對眾人的嘲諷,老劉麵無表情,隻是冷冷地看著荷官:“接,還是不接?”
“接!當然接!送上門的錢哪有不要的道理!”
賭坊掌櫃聞訊趕來,笑得合不攏嘴。
在他看來,這趙晏雖然有點名氣,但畢竟太年輕,而且得罪了吏部尚書。這次會試,趙晏能上榜就不錯了,還想拿第一?做夢呢!
“給這位爺開票!五千五百兩,押趙晏中會元!”
……
不到半個時辰,“趙晏豪擲五千兩押自己中會元”的訊息,就像長了翅膀一樣,傳遍了整個京城。
一時間,街頭巷尾,茶樓酒肆,所有人都在議論這個“瘋狂的舉動”。
有人說他狂妄無知,不知天高地厚;
有人說他這是破罐子破摔,想用這種方式博出位;
更有甚者,說他是因為壓力太大,得了失心瘋。
吏部尚書府,書房。
柳如海端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拿著一卷書,聽著管家的彙報。
“五千兩?”
柳如海放下書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,“這孩子,在清河那種小地方稱王稱霸慣了,到了京城還想用這種江湖手段來造勢?幼稚。”
“父親。”
站在一旁的柳敬亭,手中搖著摺扇,一臉的不屑,“他這是以此來向咱們示威呢。想告訴世人,他不僅有才,還有財,更有膽。”
“可惜啊,會試考的是聖人微言大義,不是比誰錢多。”
柳敬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“我已經聯絡了國子監的幾位祭酒,還有京城的各大詩社。這幾天,我們會輪番舉辦文會,大肆宣揚‘文以載道’,貶低那些隻知錢糧俗務的‘吏道’。等到開考那天,他在輿論上就已經是個笑話了。”
“嗯,做得不錯。”
柳如海點了點頭,目光深邃,“不過,不可輕敵。方正儒那個老東西最近閉門不出,但這小子一進京就去了方府。說明他們早有準備。”
“敬亭,這次會試,你不僅要贏,還要贏得漂亮。”
柳如海站起身,走到柳敬亭麵前,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。
“你是柳家的千裡駒。踩著這個‘神童’的屍體上位,你的名聲,將會響徹大周。”
“父親放心。”
柳敬亭自信滿滿地一拱手,“孩兒定讓他輸得傾家蕩產,顏麵掃地!”
……
臘月初八,距離會試還有一個月。
京城最大的書局——文淵閣。
這裡是全天下讀書人的聖地,也是各種科舉參考書、名家文集的集散地。
今日,文淵閣內人頭攢動。
因為聽說著名的“江南才子”蘇景然和“京城公子”柳敬亭,今日都要來此選購考前的書籍。
趙晏帶著陸文淵,也來到了這裡。他今天穿得很低調,一身灰色的棉袍,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富家小少爺。
“師弟,咱們來這兒乾嘛?”陸文淵有些緊張,“現在滿大街都在罵你狂妄,咱們還是躲躲吧。”
“躲什麼?”
趙晏隨手拿起一本《曆代策論精選》,翻了兩頁,“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。我來看看我的對手們,都在看些什麼書。”
正說著,二樓突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“柳公子來了!”
“快看!那是柳敬亭!”
隻見柳敬亭在一群錦衣舉子的簇擁下,如同眾星捧月般走了下來。他手裡拿著一本精裝的《花間集》,神態風流。
冤家路窄。
柳敬亭一下樓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書架旁的趙晏。
“喲,這不是咱們的‘五千兩解元’嗎?”
柳敬亭停下腳步,誇張地笑道,“怎麼?趙解元也來買書?是不是覺得自己那點算賬的本事不夠用,想來臨時抱佛腳,學學怎麼寫文章啊?”
周圍的舉子們發出一陣鬨笑。
趙晏合上手中的書,緩緩轉過身。
“柳公子,好巧。”
趙晏神色平靜,“不過,我看柳公子買的是《花間集》?怎麼,這次會試難道要考‘閨怨詞’嗎?”
“哼,俗人!”
柳敬亭冷哼一聲,“詩詞歌賦,乃是文章之華。讀這些書,是為了陶冶情操,養氣!哪像你,滿腦子都是銅臭味!”
“養氣?”
趙晏笑了笑,突然指著身後的書架。
“掌櫃的。”趙晏喊道。
“哎!在呢!”文淵閣掌櫃連忙跑過來。
“敢問掌櫃的,這個月,這本《花間集》和那邊的《大周律例》、《水利通考》、《農政全書》,各賣了多少本?”
掌櫃的一愣,翻了翻賬本,如實答道:“回公子,《花間集》賣了一千二百本,多是舉子們買的;《大周律例》賣了八十本;《水利通考》賣了……三本;《農政全書》……一本都冇賣出去。”
“聽到了嗎?”
趙晏轉過身,看著柳敬亭,又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看熱鬨的舉子。
“一千二百本《花間集》,一本《農政全書》。”
趙晏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刀。
“這就是大周的舉子。這就是要去做‘父母官’的人。”
“你們寧願花時間去研究怎麼無病呻吟,怎麼討好青樓楚館的姑娘,也不願意花一刻鐘去看看,這天下的百姓怎麼種地,怎麼打官司,怎麼修河堤!”
“你……”柳敬亭臉色一變,“科舉考的是聖賢書!那些雜學,是胥吏乾的事!”
“胥吏?”
趙晏猛地提高聲音,氣勢如虹。
“聖人雲:‘博學之,審問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篤行之’。何為篤行?就是經世致用!”
“你們看不起胥吏,看不起實務。可真到了地方上,百姓冇飯吃,河堤決了口,你們能對著洪水唸詩嗎?你們能用《花間集》把糧食變出來嗎?”
“如果科舉選出來的都是一群隻會風花雪月的廢物,那這大周的江山,靠誰來守?!”
死寂。
偌大的文淵閣,幾百名讀書人,竟然被趙晏這一番話罵得鴉雀無聲。
柳敬亭更是氣得臉紅脖子粗,指著趙晏:“你……你這是離經叛道!是有辱斯文!”
“是不是有辱斯文,考場上見。”
趙晏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,拍在櫃檯上。
“掌櫃的,那本冇人買的《農政全書》,我買了。”
說完,趙晏拿起那本落滿灰塵的書,看都不看柳敬亭一眼,帶著陸文淵大步離去。
隻留下一個孤傲的背影,和一群麵麵相覷的“才子”。
角落裡,同樣來買書的蘇景然,看著趙晏離去的背影,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敬佩。
“罵得好啊。”
蘇景然喃喃自語,“這纔是真正的……國士無雙。”
……
時光飛逝,轉眼便到了次年二月初八。
會試前夜。
狀元巷的小院裡,燈火徹夜未熄。
趙靈正在給趙晏收拾考籃。
“阿晏,這是紅參片,若是累了就含一片。這是薑湯,用羊皮囊裝著,能保溫。還有這幾支筆,都是湖州定製的……”
趙靈一邊收拾,一邊絮絮叨叨,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她比趙晏還要緊張。
“姐,彆忙了。”
趙晏放下手中的書,走過去握住姐姐的手,“不過是考個試而已,又不是上刑場。”
“呸呸呸!童言無忌!”趙靈連忙捂住他的嘴,“這可是會試!全天下的舉人都在爭那三百個名額!能不緊張嗎?”
“放心吧。”
趙晏笑了笑,眼中閃過一絲自信的光芒。
“這三年的準備,這五千兩的賭注,還有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人……”
趙晏轉過頭,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。
“明天,我會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。”
“少爺。”老劉走了進來,“方大人派人送來了一張紙條。”
趙晏接過紙條,展開一看。
上麵隻有四個字,字跡蒼勁有力:
【守正出奇】
趙晏微微一笑,將紙條放在燭火上點燃。
“守正,是文章的根基;出奇,是破局的關鍵。”
“恩師這是在告訴我,麵對柳如海的打壓,光靠正統文章是贏不了的,必須……劍走偏鋒。”
……
二月初九,寅時。
沉睡的汴梁城被一陣陣沉悶的鐘聲喚醒。
貢院所在的街道,早已被無數盞燈籠照得如同白晝。
數千名舉子,提著考籃,裹著厚厚的棉衣,在寒風中排起了長龍。
搜身、唱名、入場。
這是改變命運的時刻,也是最為殘酷的時刻。
“琅琊趙晏!”
隨著一聲高唱,趙晏走上前去。
負責搜身的兵丁看到是他,眼神有些複雜,但還是公事公辦地檢查了一遍,然後放行。
趙晏提著考籃,跨過那道高高的龍門檻。
在他身後,柳敬亭正用一種陰毒的目光盯著他的背影。
“趙晏,好好享受這最後的機會吧。”
柳敬亭心中暗道,“這次的主考官雖然是禮部尚書,但閱卷官裡,大半都是我父親的門生。隻要你的卷子落到他們手裡……”
然而,趙晏並冇有回頭。
他仰頭看了一眼貢院上方那塊“為國求賢”的匾額,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進了屬於他的戰場。
“咣噹——!”
隨著沉重的大門緩緩關閉,將會試的三千舉子鎖在了這方寸之間。
大周宣和六年的會試,正式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