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方府夜話,京師水深

十一月二十五,夜。

汴梁城的風雪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緊。

位於內城東側的禮部侍郎方正儒府邸,此刻大門緊閉,隻有兩盞氣死風燈在簷下搖曳,透出一股清貴的肅穆之氣。

書房內,炭火燒得正旺,偶爾發出“劈啪”的爆裂聲。

“學生趙晏,拜見恩師。”

趙晏解下那件滿是風雪的大氅,對著端坐在太師椅上的方正儒,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禮。

這一拜,無關官職,隻敘師生之情。

“起來,快起來。”

方正儒放下手中的書卷,親自起身扶起趙晏。他那張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臉上,此刻卻滿是慈愛與欣慰,目光上下打量著這個讓他最為得意的學生。

“長高了,也更沉穩了。”

方正儒拍了拍趙晏的肩膀,感歎道,“你在清河做的那些事,老夫都聽說了。清丈田畝,以工代賑,好!好得很!冇給老夫丟臉!”

“都是恩師教導有方,學生隻是依葫蘆畫瓢。”趙晏謙遜道。

“少給老夫戴高帽。”

方正儒瞪了他一眼,隨即轉身走回書桌後,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憂慮。

“晏兒,你可知,你這次進京,可謂是——羊入虎口。”

趙晏神色平靜,自行在下首坐下:“恩師是指……吏部尚書柳如海,柳大人?”

“正是。”

方正儒歎了口氣,指了指桌上堆積如山的公文。

“柳如海此人,與其弟柳如晦不同。柳如晦那是真小人,貪財好色,手段下作;但柳如海……那是偽君子,是朝中的‘不倒翁’。”

“他執掌吏部十餘年,門生故吏遍佈天下。你這次在清河,把他親弟弟送進了大牢,把他柳家在琅琊的根基挖了一半。這筆賬,他是一定要算的。”

方正儒壓低聲音,語氣凝重:“老夫得到訊息,柳如海已經跟禮部和國子監打過招呼了。這次會試,他要讓你——名落孫山,身敗名裂。”

“讓他來。”

趙晏端起熱茶,輕輕抿了一口,眼中閃過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冷冽。

“他若是想在文章上見真章,學生奉陪。但他若是想玩陰的……”

趙晏放下茶盞,“學生在清河的那本‘黑賬’,雖然交給了皇上,但學生腦子裡,還記著不少副本呢。”

“不可大意!”

方正儒擺擺手,“這裡是京城,不是清河。你那套‘黑賬’的法子,對付貪官有用,但對付權臣,未必管用。柳如海做事滴水不漏,你抓不到他的把柄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

方正儒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飛雪。

“今上雖然欣賞你的才華,但他更需要平衡。他不想看到朝堂上有人獨大,也不想看到新舊兩黨徹底撕破臉。所以,這次會試,皇上不會偏袒你,一切都要靠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
“學生明白。”

趙晏站起身,走到方正儒身後,“學生此來,不求恩師庇護,隻求恩師指點迷津。這京城的水,到底有多深?”

方正儒沉默了片刻,緩緩吐出八個字:

“表麵文章,實務治國。”

趙晏眼神一亮:“恩師是說,這次會試的風向……”

“聰明。”

方正儒轉過身,目光灼灼,“朝中那些老臣,依然喜歡華麗的駢文,喜歡歌功頌德。但皇上……皇上已經被這大周的積弊搞得焦頭爛額了。他需要的,不是會寫詩的才子,而是能治病的良醫!”

“柳敬亭之流,雖然才名在外,但終究是溫室裡的花朵。而你……”

方正儒指了指趙晏那雙因為常年握筆和騎馬而略顯粗糙的手。

“你在清河泥地裡滾出來的這一身泥點子,纔是你最大的本錢!”

“去吧。”

方正儒揮了揮手,“既然來了,就不要住在老夫這裡了,免得落人口實,說老夫泄露考題。自己在外麵找個清淨地方,閉門謝客,安心備考。”

“是。”

趙晏再次深深一揖,“學生告退。”

……

離開方府,雪下得更大了。

馬車緩緩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。

“東家,咱們去哪兒?”老劉在外麵問道,“客棧怕是都滿了。”

“不去客棧。”

趙晏靠在軟墊上,閉目養神,“去‘狀元巷’。既然來了,就住個好彩頭的地方。”

他手裡不缺錢。靠著青雲坊的墨錠生意,他現在可以說是腰纏萬貫。

半個時辰後。

狀元巷,一座幽靜的三進四合院。

這裡原本是一位致仕老翰林的宅子,租金極貴,一個月要一百兩銀子。但趙晏連眼都冇眨,直接付了半年的租金,住了進去。

“這裡好!”

沈紅纓提著紅纓槍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滿意地點點頭,“院牆高,地方大,適合練武。而且離貢院也近。”

“姐,你和紅纓姐住後院。老劉住前院。”

趙晏安排道,“從今天起,閉門謝客。除了……”

“咚咚咚!”

話音未落,大門突然被人敲響了。

“誰啊?大半夜的。”老劉警惕地問道。

“開門!開門!是我!”

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從門外傳來,“我知道你在裡麵!趙晏!趙師弟!趕緊給師兄開門!凍死我了!”

趙晏一愣,隨即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
“老劉,開門。是自己人。”

大門打開。

一個渾身裹得像個粽子、揹著個大書箱的年輕人衝了進來。他一邊跺著腳上的雪,一邊摘下帽子,露出了一張凍得通紅卻依然充滿活力的臉。

正是當年在白鹿書院一起讀書、後來進京遊學的師兄——陸文淵。

“哎呀!可算是找到你了!”

陸文淵衝上來給了趙晏一個熊抱,“我就知道你小子有錢,肯定住這狀元巷!我把這一片的宅子都敲遍了!”

“師兄,好久不見。”趙晏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
“好久不見!走走走!進屋喝一杯!我有天大的訊息要告訴你!”

……

暖閣內,酒菜擺上。

陸文淵幾杯熱酒下肚,話匣子徹底打開了。

“師弟啊,你這次來得可是太轟動了!”

陸文淵眉飛色舞地說道,“你在城門口怒懟柳敬亭的事兒,現在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!大家都說你是‘鐵嘴解元’,把柳家大公子的臉都打腫了!”

“不過……”

陸文淵話鋒一轉,神色變得有些擔憂,“這也讓你成了眾矢之的。現在各大賭坊都開了盤口,賭這次會試的會元是誰。”

“哦?賠率如何?”趙晏饒有興致地問道。

“柳敬亭是一賠一點五,大熱門。”

陸文淵伸出手指,“江南才子蘇景然,一賠二。還有國子監的那個什麼‘狂生’李太白,一賠三。”

“那我呢?”趙晏問。

陸文淵尷尬地撓了撓頭,伸出一根手指,又比劃了一個圓圈。

“一賠……十?”趙晏猜道。

“一賠……一百。”

陸文淵苦著臉,“大家都覺得,你雖然有才,但得罪了柳尚書,肯定會被穿小鞋。而且你年紀太小,才十歲,大家都覺得你是靠‘神童’的名氣混上來的,真到了考場上,拚底蘊肯定拚不過那些讀了二十年書的老舉人。”

“一賠一百?”

趙晏不僅冇生氣,反而哈哈大笑。

“好!好一個一賠一百!”

他轉頭看向老劉,“老劉,咱們賬上還有多少現銀?”

“大概……還有五千兩。”老劉答道。

“全取出來。”

趙晏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“自信”的光芒。

“去,給我買我自己贏。”

“五千兩,全押趙晏中會元!”

“噗——!”

陸文淵一口酒噴了出來,“師弟!你瘋了?五千兩啊!那可是能在京城買兩條街的錢啊!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,柳家從中作梗……”

“冇有萬一。”

趙晏端起酒杯,透過窗戶,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貢院塔尖。

“師兄,這京城的風雪雖大,但壓不斷青鬆。”

“柳家想讓我輸,想讓我身敗名裂。”

“那我就偏要贏給他們看,不僅要贏,還要贏得光明正大,贏得讓他們傾家蕩產!”

“這五千兩,就算是我給柳尚書準備的……‘謝師禮’吧。”

陸文淵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,突然覺得,自己這兩年在京城算是白混了。這股子霸氣,這股子狠勁,纔是真正的狀元之才啊!

“好!既然師弟這麼有信心,那師兄我也豁出去了!”

陸文淵一拍桌子,從懷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銀票。

“這是我攢了兩年的老婆本,五百兩!我也押你!”

“咱們兄弟,這次就陪這京城的權貴們,好好玩一把大的!”

夜深了。

趙晏站在窗前,聽著外麵的風雪聲。

他知道,從明天開始,這狀元巷的門雖然關了,但這京城的風浪,纔剛剛開始拍打他的門檻。

但他已經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