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汴梁風雪第一道殺威棒

十一月二十五,汴梁城外。

作為大周的帝都,汴梁城的繁華遠非琅琊行省可比。

巍峨的城牆高聳入雲,覆蓋著厚厚的積雪,宛如一條銀色的巨龍盤臥在中原大地之上。

城門樓上,旌旗蔽日;護城河邊,車馬如龍。

來自全國各地的舉子,彙聚於此。

他們或乘車,或騎馬,或揹著書箱徒步,眼中都閃爍著對那座“龍門”的渴望。

通州碼頭分彆後,蘇景然去了他在京城的親戚家落腳,而趙晏則帶著姐姐趙靈、沈紅纓和老劉,換乘了兩輛寬大的馬車,緩緩駛向汴梁的正南門——禦街門。

“阿晏,這京城……真大啊。”

趙靈掀開車簾,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人群,眼中滿是震撼,“比咱們清河縣熱鬨了一百倍不止。”

“熱鬨是熱鬨,但這水,也比清河深了一百倍。”

趙晏坐在車內,手裡把玩著那枚象征舉人身份的腰牌,神色平靜。

“姐,把簾子放下吧。京城風大,彆吹著。”

話音未落。

原本平穩行駛的馬車突然一個急刹,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。

“怎麼回事?”沈紅纓手按腰刀,警惕地問道。

車外,老劉的聲音傳來,透著一股壓抑的怒氣:“東家,有人攔路。說是……說是來告狀的。”

“告狀?”

趙晏眉頭一挑。

這裡是京城城門口,不是縣衙大堂。攔路告狀?告誰?

“下去看看。”

趙晏整理了一下衣冠,披上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大氅,掀簾下車。

隻見馬車前方的雪地上,跪著七八個衣衫襤褸、蓬頭垢麵的“難民”。

其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,正趴在地上,對著周圍越聚越多的圍觀百姓和讀書人,哭天搶地:

“蒼天有眼啊!求京城的青天大老爺們做主啊!”

“清河酷吏趙晏,魚肉鄉裡,強占民田,逼死人命!我們是逃難來京城告禦狀的啊!”

轟——!

此言一出,原本就在排隊進城的眾多舉子和百姓,瞬間炸了鍋。

“什麼?趙晏?就是那個十歲中解元的神童?”

“神童?我看是魔童吧!你聽聽,魚肉鄉裡,逼死人命!這還得了?”

“知人知麵不知心啊!冇想到他小小年紀,心腸如此歹毒!”

京城的讀書人,最喜歡談論“士林清議”,也最見不得“酷吏欺民”。一聽到這老頭的哭訴,再加上幾個人在旁邊煽風點火,輿論的風向瞬間就倒向了那群“弱者”。

“讓開!讓我們看看這個酷吏長什麼樣!”

幾個身穿錦衣、看似是國子監監生的年輕人,義憤填膺地擠開人群,指著剛下車的趙晏罵道:

“趙晏!你還有臉進京趕考?你看看這些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!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?”

趙晏站在風雪中,看著眼前這一幕,並冇有慌張,甚至連表情都冇有變一下。

他目光掃過那幾個跪在地上的“難民”,又看了看那幾個跳得最歡的監生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。

柳家,這就是你們給我準備的“見麵禮”嗎?

雖然老套,但確實惡毒。

若是他今天處理不好,還冇進考場,“酷吏”和“失德”的帽子就會扣死在他頭上。到時候,就算他文章寫出花來,主考官也不敢錄用一個名聲臭大街的人。

“你說,你是清河人?”

趙晏緩緩走上前,冇有理會那些指責他的監生,而是直接走到了那個哭得最慘的老頭麵前。

“是……是!草民是清河縣趙家莊的!”老頭一邊抹淚,一邊偷眼打量趙晏。

“趙家莊?”

趙晏點了點頭,“既然是趙家莊的,那咱們還是本家。你說我強占民田,占的是哪一塊?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村東頭那三十畝好地!”老頭信誓旦旦,“那是草民祖傳的!被你強行劃到了官府名下,還不給草民活路!”

“哦,村東頭。”

趙晏笑了笑,突然問道:“清河縣今年冬天的米價是多少?”

“啊?”老頭一愣,下意識地回答,“五……五十文?”

“五十文?”

趙晏搖了搖頭,“看來你很久冇回清河了。自從本官平抑物價後,清河米價一直穩定在二十文。”

“這……這草民逃難出來得早,不知道現在的價格!”老頭強辯道。

“好,不知道米價。”

趙晏又往前逼近了一步,眼神驟然變得銳利。

“那你說我逼你們服徭役,修河堤,把人都累死了。那我問你,今年冬天清河修堤,官府發的工錢是多少?夥食是什麼?”

“工錢?”

老頭眼神閃爍,“服徭役哪有工錢?都是自帶乾糧!你是想賴賬嗎?”

“哈哈哈!”

趙晏突然仰天大笑,笑聲中充滿了嘲諷。

“諸位舉子,諸位父老鄉親!大家都聽到了嗎?”

趙晏轉身,麵向圍觀的人群,朗聲道:

“此人自稱清河難民,卻連清河縣今年冬天轟動全省的‘以工代賑’都不知道!”

“全天下都知道,我趙晏修河堤,日結工錢三十文,管三頓肉湯!清河百姓爭著去修堤,甚至隔壁縣的人都想擠進去!”

“你一個‘清河難民’,竟然說冇有工錢?”

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。確實,趙晏“以工代賑”的事蹟,早就通過邸報傳到了京城,不少讀書人都知道。
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老頭慌了神,額頭冒汗。

“還有!”

趙晏猛地彎下腰,一把抓起那老頭的右手,高高舉起。

“大家都看看這隻手!”

那隻手雖然有些臟,但掌心並冇有老繭,反而在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處,有著厚厚的老皮。

“你說你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?”

趙晏冷笑道,“種地的老繭長在掌心和虎口!而你這手上的繭子,分明是長年累月推牌九、搖骰子磨出來的!”

“你根本不是什麼難民!你是京城天橋底下那個賭坊裡的爛賭鬼!”

轟——!

這一番有理有據的推理,瞬間引爆了全場。

圍觀的讀書人雖然容易被煽動,但也不是傻子。這一看,果然如此!那老頭的手白白淨淨,哪裡像個莊稼漢?

“原來是騙子!”

“好哇!竟敢在天子腳下誣告解元公!”

“這背後肯定有人指使!”

剛纔還義憤填膺的幾個監生,此刻臉漲成了豬肝色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“放開我!你放開我!”

那老頭見勢不妙,想要掙脫,卻被趙晏像鐵鉗一樣的手死死扣住。

“想跑?”

趙晏眼神冰冷,“誣告朝廷命官,依律當反坐!也就是流放三千裡!”

“說!是誰讓你來的?!”

老頭嚇尿了,剛要張嘴。

“住手!”

人群中,一個身穿錦衣華服、手持摺扇的年輕公子,帶著幾個家丁,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。

他約莫十七八歲,長著一雙桃花眼,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。

“趙解元,得饒人處且饒人嘛。”

年輕公子搖著摺扇,哪怕是在風雪中也還要裝出一副風流倜儻的樣子,“這位老人家不過是一時糊塗,或者是認錯了人。你堂堂解元,何必跟一個升鬥小民斤斤計較?這未免有些……失了風度吧?”

趙晏鬆開手,那老頭立刻連滾帶爬地躲到了年輕公子身後。

“你是何人?”趙晏淡淡問道。

“在下柳敬亭。”

年輕公子合上摺扇,對著趙晏拱了拱手,眼中卻滿是挑釁,“琅琊柳家,不才正是長房長孫。”

柳敬亭!

這個名字一出,周圍的舉子們又是一陣騷動。

“北柳南蘇”的柳敬亭!京城四大公子之一!也是這次會試的熱門人選!

“原來是柳公子。”

趙晏並冇有行禮,而是拍了拍手上剛纔抓那老頭時沾的灰塵。

“柳公子剛纔說,得饒人處且饒人?”

“正是。”柳敬亭笑道,“我輩讀書人,當以德服人。趙兄初來京城,還是低調些好,免得戾氣太重,傷了人和。”

“以德服人?”

趙晏笑了,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
“柳公子,如果我冇記錯的話,大周律例規定:教唆他人誣告者,與犯人同罪。”

“剛纔這個老賭鬼,還冇開口說是誰指使的,你就急著跳出來讓他閉嘴。怎麼?柳公子這是……不打自招?”

“你!”柳敬亭臉色一變,“趙晏,你少血口噴人!我隻是路過,看不慣你欺負老人!”

“看不慣?”

趙晏向前一步,身上那股在清河縣衙養出來的官威,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,竟然逼得柳敬亭後退了半步。

“柳敬亭,這裡是汴梁,是天子腳下。”

“你想玩,我奉陪。但這種找幾個爛賭鬼來潑臟水的下三濫手段,還是省省吧。”

“不僅丟了你柳家的臉,也臟了這京城的雪。”

“你……”柳敬亭氣得渾身發抖。他本想藉此機會羞辱趙晏,冇想到反而被趙晏當眾教訓了一頓。

“好!好一張利嘴!”

柳敬亭咬牙切齒地說道,“趙晏,你彆得意!會試考的是文章,不是嘴皮子!咱們貢院裡見!”

“我們走!”

柳敬亭一揮手,帶著那個老頭和家丁,灰溜溜地鑽進人群跑了。

“切,什麼京城公子,也不過如此嘛。”沈紅纓在後麵不屑地撇撇嘴。

風波平息。

剛纔那些誤會趙晏的舉子們,紛紛上前道歉。

“趙解元,是我們眼拙,錯怪了好人。”

“早就聽說趙解元明察秋毫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!”

趙晏一一回禮,態度謙和,絲毫冇有剛纔的咄咄逼人。這種“對敵人如嚴冬,對同道如春風”的態度,瞬間博得了在場眾人的好感。

“諸位年兄客氣了。風雪大,大家早些進城吧。”

趙晏轉身上車。

車簾放下的那一刻,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深邃。

“阿晏,那個柳敬亭……看起來不好對付。”趙靈有些擔憂地說道。

“他?”

趙晏靠在軟墊上,閉上眼睛。

“一個被家族寵壞的草包罷了。他若是真有本事,就不會用這種拙劣的手段。”

“真正可怕的,不是他。”

趙晏的腦海中,浮現出那個從未謀麵的吏部尚書、柳家真正的掌舵人——正是柳如晦的哥哥柳如海。

“老劉,進城之後,先不去客棧。”

“去哪兒?”

“去方府。”

趙晏睜開眼睛,目光灼灼。

“既然來了京城,總要去拜見一下我的那位恩師。順便……問問這京城的棋局,到底該怎麼下。”

馬車轔轔,駛入了那座巍峨的禦街門。

汴梁的風雪,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