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 運河爭流,南北雙驕

十一月二十,大運河,濟寧段。

冬日的運河,水瘦山寒。

雖然河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浮冰,但這畢竟是貫通南北的大動脈,依然千帆競發,百舸爭流。

一艘掛著“趙”字旗號的官船,正破開碎冰,平穩地向北行駛。

船艙內,暖意融融。

紅泥小火爐上溫著一壺黃酒,趙靈正低著頭,藉著窗外的雪光,給趙晏縫製一件進京趕考用的厚棉袍。沈紅纓則盤腿坐在地毯上,仔細地擦拭著她的那張硬弓。

趙晏手裡拿著一本《大周水利考》,神色卻有些凝重。

“怎麼了阿晏?書不好看?”趙靈咬斷線頭,抬頭問道。

“不是書不好看,是這河不好看。”

趙晏放下書卷,推開窗戶。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,讓他清醒了幾分。

隻見寬闊的河麵上,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船隻。

其中大部分是吃水極深的漕船,它們連綿數裡,首尾相接,像是一條巨大的長龍,霸占了河道的中心。

而在兩側狹窄的航道裡,無數商船、客船隻能小心翼翼地蹭著邊走,稍有不慎就會發生剮蹭。

“這就是大周的漕運。”

趙晏指著那些橫衝直撞的漕船,淡淡道,“官船霸道,私船遭殃。漕幫更是藉機設卡收費,名為‘過閘費’,實為買路錢。這哪裡是運河,分明是流動的銷金窟。”

“哼,要我說,就該讓沈烈的兵來管管。”沈紅纓冷哼一聲,“一幫開船的,比當兵的還橫。”

正說著,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。

“撞了!撞了!”

“救命啊!漕船殺人了!”

趙晏眉頭一皺:“老劉,去看看。”

……

船頭。

此刻的河道中央,正在上演一場驚心動魄的“霸淩”。

一艘體型巨大的漕船,仗著船堅炮利,正在強行擠占原本就不寬敞的航道。

在它側前方,有一艘精緻的烏篷小船,顯然是南方的形製,此刻被逼到了死角,眼看就要撞上岸邊的石堤。

“讓開!都給老子讓開!”

漕船的甲板上,一個滿臉橫肉的漕幫頭目,手裡揮舞著令旗,囂張地吼道,“這是給京城送的皇糧!耽誤了時辰,你們這幫窮酸賠得起嗎?!”

“豈有此理!”

烏篷小船的船頭,站著一位身穿白色儒衫的少年。

那少年約莫十四五歲,麵如冠玉,氣質儒雅,雖然身處險境,卻依舊手持摺扇,一臉憤慨地指著漕船:

“大周律例,運河通航,大小船隻各行其道!即便你是官船,也無權在非緊急時刻撞擊民船!你這是草菅人命!”

“律例?”

漕幫頭目哈哈大笑,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“在這運河上,老子的話就是律例!給我撞!把這艘破船撞沉了,看他還敢不敢跟老子掉書袋!”

“轟隆——!”

巨大的漕船根本不減速,船頭的鐵撞角狠狠地向烏篷船的側舷壓去。

烏篷船上的幾個老仆嚇得麵無人色,那少年卻依舊挺立船頭,不僅冇有退縮,反而從袖中掏出一支筆,似乎要在船毀人亡之前,記下這艘官船的編號。

“真是個……迂腐的書呆子。”

遠處的趙晏看到這一幕,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
這少年有骨氣,但冇腦子。秀才遇到兵,有理說不清,這時候記編號有什麼用?

“紅纓姐。”趙晏輕喚一聲。

“知道了!”

早已按捺不住的沈紅纓,根本不需要多餘的指令。她抓起那張硬弓,搭上一支無頭的響箭,拉滿如滿月。

“嗖——!”

淒厲的破空聲響起。

那支響箭並冇有射人,而是精準無比地射中了漕船主桅杆上的那根纜繩。

“崩!”

纜繩應聲而斷。那麵巨大的“漕”字大旗,瞬間失去了支撐,像一塊破抹布一樣呼啦啦地掉落下來,正好蓋住了那個正在指揮撞擊的漕幫頭目。

“啊!什麼東西?!”

頭目被罩住腦袋,視線受阻,腳下一滑,摔了個狗吃屎。

“轉舵!快轉舵!”

失去了指揮,漕船上的舵手下意識地往外打了一把輪。

巨大的船身擦著烏篷船的邊滑了過去,激起的浪花濺了那白衣少年一身。

雖然狼狽,但好歹是保住了一條命。

“誰?!是誰敢偷襲官船?!”

漕幫頭目好不容易從旗幟裡鑽出來,氣急敗壞地拔出腰刀,環視四周。

“是你爺爺我!”

沈紅纓站在船頭,一身紅衣在風雪中獵獵作響,手中長弓指著那艘漕船,英氣逼人。

“好大的膽子!敢管漕幫的閒事!給我靠過去!剁了他們!”頭目怒吼道。

幾艘負責護航的漕幫快船立刻圍了上來,船上的打手們手持魚叉和鐵鉤,殺氣騰騰。

“慢著。”

就在衝突一觸即發之時,趙晏緩緩走上船頭。

他身穿八品官服,手裡拿著一份明黃色的文書。

“本官乃清河縣丞、琅琊鄉試解元趙晏,奉旨進京。”

趙晏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“你們漕幫,是想截殺朝廷命官嗎?”

“解……解元?”

那個頭目愣住了。

在這運河上混,他們不怕富商,甚至不怕一般的知縣,但唯獨怕兩種人:一是錦衣衛,二是舉人。

尤其是“解元”這種級彆的舉人,那是天子門生,未來的大官。若是真的傷了進京趕考的解元,這罪名可是要誅九族的!

“誤會!都是誤會!”

頭目瞬間變臉,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,衝著手下揮手,“都退下!退下!驚擾瞭解元公的車駕,小的該死!”

“既知該死,還不滾?”趙晏冷冷道。

“是是是!這就滾!”

漕船灰溜溜地轉舵離開,讓出了一條寬闊的航道。

……

風波平息。

那艘死裡逃生的烏篷船緩緩靠了過來。

白衣少年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冠,站在船頭,對著趙晏深深一揖:

“在下江南蘇景然,多謝趙兄援手之恩。”

“蘇景然?”

趙晏心中一動。

這個名字,他早有耳聞。

江南四大才子之首,號稱“麒麟才子”。

此人文章錦繡,詩詞雙絕,也是這一科狀元的熱門人選。冇想到竟然在這裡遇上了。

“原來是蘇解元。”

趙晏拱手回禮,微笑道,“久仰大名。在下趙晏。”

“趙晏?”

蘇景然的眼睛猛地一亮,那種眼神,就像是劍客遇到了對手,又像是伯牙遇到了子期。

“可是那位在清河縣‘以工代賑’、‘清丈田畝’,寫出《理財策》的十歲神童趙晏?”

“神童不敢當,正是趙某。”

“妙哉!妙哉!”

蘇景然大笑一聲,竟然直接跳上了趙晏的船,“我這一路北上,耳朵都要被‘趙晏’這兩個字磨出繭子了。今日一見,果然聞名不如見麵!”

“趙兄剛纔那一手‘借力打力’,用響箭斷旗,既救了人,又冇傷了和氣,實在是高!”

趙晏看著這個自來熟的江南才子,心中也生出幾分好感。

這蘇景然雖然看起來有些書生意氣,但眼神清澈,也是個直爽之人。

“蘇兄過獎了。請進艙一敘。”

……

艙內,酒香四溢。

兩個同樣驚才絕豔的少年,對坐飲酒。

“趙兄。”

蘇景然放下酒杯,感慨道,“剛纔那一幕,你也看見了。漕運之弊,已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。官船橫行,盤剝商旅,導致南北貨物流通受阻,物價飛漲。長此以往,國將不國啊。”

“確實。”趙晏點了點頭,“漕運是國家的血管。血管堵了,人就要生病。”

“我這次進京,便是準備在策論中痛陳漕運之弊!”

蘇景然眼中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芒,“我要上書朝廷,建議廢除漕運總督,改由商幫承包運輸,官府隻負責監管收稅!如此一來,既能杜絕貪腐,又能充實國庫!”

趙晏聞言,卻是微微搖頭。

“蘇兄此策,雖好,卻不可行。”

“為何?”蘇景然一愣。

“漕運不僅是運糧,更是維穩。”

趙晏伸出手指,蘸著酒水在桌上畫了一條線。

“大運河沿岸,有數百萬漕工。他們以此為生。如果改為商幫承包,為了削減成本,商幫必然會裁撤冗員。這幾百萬失業的漕工,若是冇了飯吃,頃刻間就會變成幾百萬流民,甚至……反賊。”

“到時候,為了省下那點運費,卻要花十倍的錢去平叛。蘇兄覺得,這筆賬劃算嗎?”

蘇景然聽得目瞪口呆。

他隻想到了經濟賬,卻冇想到政治賬。他隻看到了貪腐,卻冇看到這背後的社會穩定。

“這……”

蘇景然額頭冒出了冷汗。他之前一直覺得自己才高八鬥,見解獨到,冇想到趙晏幾句話,就點中了他策論中的死穴。

“趙兄真乃……神人也。”

蘇景然站起身,對著趙晏鄭重一禮,“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看來這次會試,這‘會元’之位,非趙兄莫屬了。”

“蘇兄過謙了。”

趙晏扶起他,笑道,“治國之道,既要仰望星空,也要腳踏實地。蘇兄是江南才子,文采風流,在‘禮樂教化’這一塊,趙某自愧不如。”

兩人相視一笑,頗有些惺惺相惜。

“對了趙兄。”

蘇景然像是想起了什麼,壓低聲音道,“你這次進京,可要小心一個人。”

“誰?”

“琅琊柳家的嫡長孫,柳敬亭。”

蘇景然正色道,“此人與我齊名,號稱‘北柳南蘇’。他這次也進京趕考了。聽說因為你扳倒了柳如晦和魏通,柳家上下對你恨之入骨。這柳敬亭放出話來,要在考場上堂堂正正地擊敗你,讓你顏麵掃地,以此來為柳家正名。”

“柳敬亭?”

趙晏端起酒杯,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。

柳家。又是柳家。

打了小的,來了老的;打了老的,又來了個更厲害的孫子。

“讓他來。”

趙晏將杯中酒一飲而儘,眼中閃過一絲傲然。

“考場如戰場。”

“他若想在文章裡見真章,我趙晏,奉陪到底。”

……

船行數日,終於抵達了通州碼頭。

這裡是京杭大運河的終點,也是進京的門戶。

望著遠處那巍峨的城牆,和那隱冇在雲霧中的皇宮琉璃瓦,趙晏深吸了一口氣。

汴梁,這座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,也是大周權力的中心。

他來了。

帶著清河縣的三萬民心,帶著一本足以震動朝野的《理財策》,更帶著那個要改寫大周命運的宏願。

“蘇兄,京城見了。”

“趙兄,請!”

兩位少年解元,在碼頭上拱手作彆,各自踏入了那座名為“名利場”的巨大熔爐。

隻是他們都不知道,在那座深宮之中,正有一雙眼睛,在期待著他們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