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功成身退,萬民傘下
十一月十五,日暮。
夕陽的餘暉灑在清河縣衙的儀門上,給這座剛剛經曆了一場暴風雪洗禮的衙門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邊。
“當——!”
隨著最後一聲銅鑼敲響,戶房的大門緩緩關閉。
二堂內,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。
知縣陸誌明坐在公案後,雙手死死地抓著扶手,指節泛白。
他的眼睛充滿了紅血絲,死死地盯著堂下正在撥弄算盤的劉子安和馬邦德。
這一整天,他都坐在這裡,像個囚犯一樣等待著宣判。
他在等一個“輸”字。他在等趙晏完不成任務,然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這口黑鍋扣在趙晏頭上,參他一本“乾預政務、致使稅賦虧空”。
“噠。”
算盤珠子歸位的聲音,清脆悅耳。
劉子安放下手中的硃筆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,然後站起身,對著坐在左側喝茶的趙晏深深一揖:
“回稟大人,清河縣三萬二千一百五十戶,冬稅覈算完畢!”
“實收稅銀四萬五千兩,糧食十二萬石!”
“完稅率……”劉子安頓了頓,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,“十成!”
“無一戶拖欠,無一兩虧空!”
轟!
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陸誌明的心口。
“不可能!”
陸誌明猛地站起身,失態地吼道,“三天!隻有三天!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收齊三萬戶的稅!你們作假!一定是你們在賬目上作假!”
“作假?”
馬邦德從一堆賬冊裡抬起頭,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這位頂頭上司。
“縣尊大人,賬冊都在這兒,銀子都在庫裡。每一筆都有百姓的簽字畫押,每一錠銀子都過了火耗。您若是不信,大可以自己去點。”
馬邦德現在腰桿子硬得很。這幾天跟著學生們乾活,他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“效率”。
以前那是瞎忙,現在那是“降維打擊”。他甚至覺得,以後要是離了這些表格,他都不會當官了。
“你……”陸誌明被懟得啞口無言。
趙晏緩緩放下茶盞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襬。
“陸大人。”
趙晏走到陸誌明麵前,神色平靜,“事實勝於雄辯。這三天,我的人冇日冇夜地乾,不是為了向你證明什麼,而是為了這清河縣的百姓不被罰款,為了朝廷的稅賦不被虧空。”
“現在,任務完成了。”
趙晏指了指桌上那堆積如山的賬冊和“格眼單”。
“這些東西,我就留給大人了。希望大人以後……善待它們,也善待百姓。”
說完,趙晏揮了揮手。
“子安,帶著兄弟們,撤。”
“是!”
劉子安一聲令下,幾十名疲憊不堪卻精神亢奮的學生,收拾好自己的筆墨,列隊走出了二堂。
他們經過陸誌明身邊時,冇有一個人行禮,甚至連看都冇看他一眼。在他們心裡,那個坐在正堂上的知縣,不過是個屍位素餐的擺設;而那個帶著他們日夜奮戰的少年,纔是真正的領袖。
陸誌明站在那裡,看著空蕩蕩的大堂,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贏了?
不,他輸了。輸得底褲都不剩。
稅是收齊了,他的烏紗帽保住了。但這功勞,跟他有半個銅板的關係嗎?全縣上下都知道,這是趙晏帶著學生幫他擦的屁股!
從此以後,他在清河縣,就是一個笑話。
……
三日後,十一月十八。
趙晏在清河縣的“曆事”期滿,即將啟程前往京城,參加明春的會試。
這一天,天公作美,雪後初晴。
趙府門前,三輛馬車早已備好。老劉和沈紅纓正在指揮下人搬運行李。
“東家,都收拾好了。”老劉有些不捨地看著這住了三年的宅子,“這一走,怕是要很久才能回來了。”
“好男兒誌在四方。”
趙晏穿著一身雪白的狐裘,站在台階上,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禦賜的“解元”匾額。
“清河太小,裝不下我的局。京城,纔是真正的棋盤。”
趙晏深吸一口氣,轉身上車。
“出發。”
車輪滾動,發出吱呀的聲響。
然而,車隊剛拐出青柳巷,就被堵住了。
不是被車堵住,是被人堵住。
隻見前方的街道上,黑壓壓的全是人頭。整條長街,一眼望不到邊,全都是自發趕來的百姓。
他們有的手裡拿著雞蛋,有的提著臘肉,有的捧著自家做的布鞋。寒風中,他們靜靜地站著,冇有喧嘩,隻有那一雙雙通紅的眼睛。
“這是……”坐在車裡的趙靈掀開車簾,捂住了嘴巴,眼淚瞬間湧了出來。
“趙大人!趙青天!”
人群中,陳二牛擠了出來,噗通一聲跪在雪地裡,高高舉起手中的一碗酒。
“草民代表陳家莊三百戶老小,給恩公送行!”
“祝恩公金榜題名!早日回鄉!”
“祝恩公金榜題名!”
數千名百姓齊聲高呼,聲浪震天,甚至震落了屋簷上的積雪。
趙晏不得不下了車。
他看著這些樸實的百姓,看著那一雙雙充滿感激和不捨的眼睛,心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。
他在清河三年,鬥豪紳,殺貪官,修水利,改稅製。
為的是什麼?
不就是為了這一刻,能坦坦蕩蕩地看著他們的眼睛嗎?
“鄉親們,快起來!地上涼!”
趙晏上前扶起陳二牛,接過那碗酒,一飲而儘。
“我趙晏何德何能,受此大禮?”
“您受得起!”
這時,人群分開一條道。
幾個德高望重的老者,抬著一樣東西,顫巍巍地走了過來。
那是一把巨大的、用五綵綢緞製成的傘。傘麵上,密密麻麻地繡滿了名字,甚至還有按下的紅手印。
【萬民傘】。
這是古代百姓送給離任官員的最高榮譽。隻有真正造福一方、深受愛戴的清官,纔有資格在離任時收到這份禮物。
“趙大人。”
領頭的老者老淚縱橫,“這是全縣三萬戶百姓的一點心意。這上麵,有您的名字,也有大傢夥兒的名字。您走得遠了,若是想家了,就撐開看看。這清河縣的百姓,永遠念著您的好。”
趙晏看著那把沉甸甸的萬民傘,眼眶也有些濕潤。
他雙手接過傘,鄭重地舉過頭頂。
“此傘,重於泰山。”
趙晏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趙晏發誓,此去京城,無論身居何位,絕不負這傘下萬民之托!”
“好!好!”
百姓們歡呼流淚,紛紛跪倒在地。
……
就在這感人至深的時刻,人群外圍的一座酒樓上。
知縣陸誌明正站在窗邊,死死地盯著下麵這一幕。
他的臉色鐵青,手中的酒杯已經被捏成了齏粉。
他看到了那把萬民傘。那是他做夢都想得到,卻可能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東西。
“萬民傘……萬民傘……”
陸誌明喃喃自語,聲音裡充滿了嫉妒和絕望。
他原本以為,趙晏走了,他就可以接管清河,大展拳腳。
但現在他才明白,趙晏雖然人走了,但他留下的影子,卻像一座大山一樣,死死地壓在清河縣的上空。
隻要這把萬民傘還在,隻要這些百姓還記得趙晏,他陸誌明在清河縣,就永遠是個隻能活在趙晏陰影裡的侏儒。
“大人,咱們……要不要下去送送?”孫師爺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“送個屁!”
陸誌明猛地關上窗戶,隔絕了外麵的歡呼聲。
“回衙門!從今天起,誰也不許在本官麵前提‘趙晏’這兩個字!”
……
城外,十裡長亭。
送行的人群終於漸漸散去。
趙晏站在江邊,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古老的城池。
“阿晏,在看什麼?”趙靈走到他身邊,替他緊了緊身上的披風。
“在看我的作品。”
趙晏笑了笑,指著遠處那道堅固的河堤,指著城裡冒出的裊裊炊煙。
“姐,三年前,我們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這裡。三年後,我們帶著萬民傘離開。”
“這清河縣,我已經通關了。”
趙晏轉過身,目光投向北方那蒼茫的天際。
“接下來,該去京城了。”
“聽說,那位柳家的大塚宰,已經在京城給我布好了天羅地網,就等著我去鑽呢。”
“那天羅地網……”沈紅纓策馬過來,手中的長槍挽了個漂亮的槍花,“能擋得住我的槍嗎?”
“擋不住。”
趙晏哈哈大笑,翻身上馬,意氣風發。
“走!”
“去會會那京城的風雲!”
馬車轔轔,向北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