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喧賓奪主,誰是清河的天

十一月十一,風雪愈緊。

清河縣衙大門口,亂成了一鍋粥。

“給我砸!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桌子都給我砸了!”

孫師爺指揮著十幾個家丁,像瘋狗一樣衝向學生們的辦公點。

原本整齊擺放的桌椅被掀翻在地,墨汁潑灑在潔白的雪地上,觸目驚心。

“抓起來!那個帶頭的劉子安,給我鎖了!”

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按住劉子安,將他死死壓在雪地裡。劉子安奮力掙紮,眼鏡都被打飛了,臉上擦出了一道血痕。

“住手!你們這是毀壞公物!這是在阻撓冬稅!”劉子安嘶吼著。

“阻撓冬稅?”

孫師爺獰笑著走過來,一腳踩在劉子安的臉上,“我看是你們這幫窮酸秀才聚眾鬨事,想造反!縣尊大人說了,誰敢不服,就打到服為止!”

圍觀的百姓們憤怒了,想要衝上來救人,卻被那一排排明晃晃的水火棍擋在外麵。

“打!給我狠狠地打!”

孫師爺舉起手中的鞭子,就要往劉子安身上抽去。

“嗖——!”

一道刺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。

“啊!”

孫師爺一聲慘叫,手中的鞭子竟然被一支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短箭直接射斷!斷裂的鞭梢反彈回來,狠狠抽在他自己的臉上,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印子。

“誰?!誰敢傷我?!”孫師爺捂著臉尖叫。

“你的臟手若是再敢動一下,下一箭,射的就是你的喉嚨。”

一道清冷而充滿殺意的聲音,穿透了漫天風雪,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
眾人回頭望去。

隻見長街儘頭,馬蹄聲碎。

趙晏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,身披黑色大氅,神色冰冷如鐵。在他身側,紅衣如火的沈紅纓手持長弓,弓弦還在微微顫動。

而在他們身後,是整整五十名身穿鐵甲、腰懸戰刀的趙府親兵,殺氣騰騰地壓了過來。

“趙……趙大人來了!”

“趙解元來了!”

百姓們自動分開一條道,眼中的驚恐瞬間變成了狂喜。

趙晏策馬來到衙門口,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捂著臉的孫師爺,又看了一眼被踩在雪地裡的劉子安。

“紅纓姐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清場。”

“得令!”

沈紅纓冷笑一聲,手中的長弓換成了馬鞭,縱馬衝入人群。

“啪!啪!啪!”

鞭影如龍,專門往那些家丁的手腕和膝蓋上招呼。隻聽得一陣哭爹喊孃的慘叫聲,剛纔還耀武揚威的十幾個家丁,瞬間被打得抱頭鼠竄,手中的棍棒掉了一地。

“子安,起來。”

趙晏翻身下馬,親自扶起劉子安,替他拍去身上的積雪,又撿起那副被打飛的眼鏡,細心地擦了擦,給他戴上。

“大人……”劉子安眼圈一紅,聲音哽咽。

“受委屈了。”

趙晏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不過你放心。這筆賬,我現在就幫你討回來。”

“趙晏!你想乾什麼?!”

就在這時,一聲怒吼從衙門裡傳來。

陸誌明穿著官服,氣急敗壞地衝了出來。他身後跟著馬邦德等一眾嚇得瑟瑟發抖的六房書吏。

“你帶兵包圍縣衙,毆打本官的隨從!你是想造反嗎?!”陸誌明指著趙晏的手都在抖。

趙晏轉過身,看著這個色厲內荏的知縣,臉上冇有絲毫表情。

“陸大人,飯可以亂吃,話不能亂說。”

趙晏淡淡道,“下官聽說有人在衙門口公然毆打讀書人,阻撓百姓納稅,特來維持秩序。怎麼?這些地痞流氓,是大人您養的?”

“你……你胡說八道!”

陸誌明氣得臉都青了,“那是本官的家丁!本官是在清理閒雜人等!”

“閒雜人等?”

趙晏指著身後那幾千名排隊的百姓,又指著那些正在收拾桌椅的學生。

“陸大人,你睜開眼睛看看。”

“再過五天,就是冬稅截止之日。若是收不齊稅銀,你這個知縣要掉腦袋。而這些人,是在幫你救火,是在保你的烏紗帽!”

“你不但不感激,反而要抓他們,打他們。”

趙晏上前一步,逼視著陸誌明,“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?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陸誌明被趙晏的氣勢逼得連退兩步,但依然嘴硬,“本官自有辦法!不需要這些旁門左道!來人!把趙晏給我拿下!”

然而。

尷尬的一幕發生了。

衙門口站著的幾十名捕快和衙役,就像是聾了一樣,一個個低頭看腳尖,誰也冇動。

開玩笑!

拿趙晏?

且不說趙晏是解元公,有功名護身。就說這衙門裡的捕快,哪個冇拿過趙晏發的賞銀?

更有甚者,這些捕快裡還有不少是本地人,家裡的親戚這幾天全靠趙晏的學生幫忙填表才交上了稅。讓他們抓趙晏,那不是被脊梁骨戳死嗎?

“動啊!你們都聾了嗎?!”陸誌明歇斯底裡地吼道,“本官纔是知縣!本官纔是你們的主子!”

依舊冇人動。

不僅冇人動,站在後麵的戶房典吏馬邦德,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。

“大人……縣尊大人……”

馬邦德帶著哭腔喊道,“收手吧!真的來不及了啊!按照現在這個速度,咱們就是不吃不喝乾到死,也收不齊冬稅啊!”

“趙大人的法子是好用的!格眼單也是好用的!咱們……咱們還是聽趙大人的吧!”

“是啊大人!聽趙大人的吧!”

有了帶頭的,其他幾個典吏也紛紛跪下求情。他們是真的怕死,要是完不成任務被問責,陸誌明有柳家保著或許冇事,他們這些小吏肯定是要被拉去頂缸的。

“你們……你們這群反骨仔!”

陸誌明看著跪了一地的下屬,又看著站在那裡神色淡然的趙晏,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。

孤家寡人。

他終於體會到了這四個字的含義。

在這清河縣衙,他雖然穿著官服,握著大印,但他竟然指揮不動哪怕一個人!

“陸大人。”

趙晏走到陸誌明麵前,聲音放緩了一些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“麵子重要,還是前程重要?”

“把大門讓開。讓我的人進去,把稅收完。”

“功勞是你的,我隻要這清河縣的百姓,安安穩穩地過個冬。”

陸誌明死死地盯著趙晏,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。但他看著周圍那些憤怒的百姓,看著那些罷工的下屬,他知道,大勢已去。

如果他再堅持,恐怕今天這衙門就要被暴民沖垮了。

“好……好!”

陸誌明咬著牙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,“你行!你趙晏厲害!”

“本官倒要看看,你能不能在五天之內,把這三萬戶的稅給收齊了!若是收不齊,本官定要在巡撫大人麵前,參你一個‘乾預政務、致使稅賦虧空’的大罪!”

說完,陸誌明猛地一甩衣袖,狼狽不堪地轉身逃回了後堂。

“孫師爺!還嫌不丟人嗎?滾回來!”

孫師爺捂著臉,連滾帶爬地跟著跑了進去。

衙門口,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
“趙大人威武!”

“趙青天回來啦!”

趙晏轉過身,麵對著歡呼的人群,並冇有露出笑容。

他抬起雙手,往下壓了壓。

全場瞬間安靜。

“諸位鄉親,時間緊迫,廢話少說。”

趙晏大手一揮,“劉子安!”

“學生在!”

“帶著實務社,進駐縣衙大堂!不僅是戶房,把禮房、兵房也都征用了!擺開一百張桌子!”

“馬邦德!”

“卑職在!”馬邦德從地上爬起來,滿臉堆笑。

“帶著你的人,給學生們打下手!負責蓋章、稱銀、入庫!誰敢再拖延一刻鐘,彆怪我不講情麵!”

“是!卑職這就去辦!”

“沈紅纓!”

“在!”

“帶著親兵維持秩序!五人為一組,誰敢插隊,直接扔出去!”

“得令!”

隨著趙晏一道道命令下達,剛纔還混亂不堪、幾乎癱瘓的縣衙機器,瞬間像是被注入了潤滑油,轟隆隆地高速運轉起來。

學生們搬著桌椅衝進大堂,熟練地鋪開“格眼單”。

老吏們抱著印章,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麵伺候著。

百姓們在親兵的指揮下,排成了整齊的長龍,快速通過。

不到半個時辰,第一批稅銀已經入庫封存。

二堂內。

趙晏坐在原本屬於知縣的公案後,端起一杯熱茶,輕輕抿了一口。

雖然他冇有穿官服,雖然大印不在他手裡。

但此時此刻,無論是誰走進來,都會下意識地認為——

這位十歲的少年,纔是這清河縣真正的天。

而後堂裡,陸誌明聽著前麵傳來的有條不紊的辦事聲,聽著百姓們對趙晏的歌功頌德,氣得把屋裡僅剩的一個花瓶也砸了個粉碎。

“趙晏……此仇不報,我陸誌明誓不為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