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冬稅死局,新政反噬

十一月初十,大雪。

清河縣的天空陰沉得彷彿要壓到地麵上來,鵝毛般的大雪已經連下了三天三夜,將整個縣城裹進了一片蒼茫的白色之中。

對於普通百姓來說,瑞雪兆豐年,是個好兆頭。但對於清河縣衙裡的某些人來說,這場雪,卻像是催命的符咒。

因為,冬稅征收的截止日期,隻剩下最後五天了。

……

縣衙大堂,火盆燒得正旺,卻驅不散陸誌明臉上的寒意。

“混賬!一群飯桶!”

陸誌明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,滾燙的茶水濺濕了馬邦德的官袍下襬。

“還有五天!全縣三萬戶,冬稅才收了不到兩千戶?!這就是你們跟本官保證的‘輕車熟路’?這就是你們說的‘一切儘在掌握’?!”

堂下,以馬邦德為首的六房典吏,一個個跪在地上,瑟瑟發抖,大氣都不敢出。

馬邦德更是滿嘴苦澀,心裡把陸誌明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。

當初是誰說“格眼單”是奇技淫巧的?是誰說“考成法”是有辱斯文的?又是誰把那三十個懂算術、會填表的學生全趕走的?

現在好了,恢複了舊製。

每一戶來交稅,都要手寫一份五百字的“完稅稟帖”,還要覈對發黃的黃冊,還要用老掉牙的戥子稱銀子。

以前趙晏在的時候,一張表填完,蓋章走人,一盞茶功夫能辦十戶。

現在?辦一戶得半個時辰!

這還不是最要命的。最要命的是,前段時間城裡瘋傳“新知縣仁慈,允許緩交冬稅”,導致前十天根本冇人來交稅。

現在眼看要截止了,全縣的老百姓像是約好了一樣,全湧來了!

“大人……真不是卑職們偷懶啊。”

馬邦德苦著臉,指了指大門外那震天的喧嘩聲,“您聽聽,這外麵幾千號人擠著,咱們手裡的筆都寫禿嚕皮了,那是真辦不過來啊!”

“辦不過來也得辦!”

陸誌明氣急敗壞地吼道,“本官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!五天之內,必須把這三萬戶的稅銀給本官收齊了!若是誤了入庫的時辰,被上麵問責,本官先砍了你們的腦袋!”

“孫師爺!”

“東翁。”一直躲在旁邊的孫師爺連忙上前。

“你去!帶著衙役去維持秩序!告訴那些刁民,排隊!誰敢插隊,亂棍打出!”

“還有,貼出告示!冬稅截止日期不延!過期不交者,按抗稅論處,加罰三倍滯納金!”

這一招,可謂是火上澆油。

……

縣衙大門外。

風雪中,黑壓壓的人群擠滿了整條大街。

幾千名百姓裹著破舊的棉襖,手裡攥著裝著稅銀和糧食的袋子,在寒風中凍得直跺腳。

“怎麼還不動啊?這都排了一上午了!”

“就是啊!以前趙大人在的時候,半個時辰就辦完了,怎麼換了個知縣,這衙門辦事比烏龜爬還慢?”

“聽說還要罰款?這新來的狗官是不是想錢想瘋了?明明是他讓咱們緩交的!”

怨氣,像即將噴發的火山一樣在人群中蔓延。

“讓開!讓開!彆擋道!”

孫師爺帶著幾十名衙役衝了出來,揮舞著水火棍,對著擠在最前麵的百姓就是一頓亂打。

“知縣大老爺有令!過期不候!誰再敢喧嘩,抓進去坐牢!”

“打人了!官府打人了!”

一個抱著孩子的老婦人被推倒在雪地裡,哇哇大哭。這一哭,徹底引爆了百姓的怒火。

“跟他們拚了!”

“這狗官不給咱們活路啊!”

人群開始騷動,有人撿起雪球、石塊往衙門裡砸。衙役們雖然凶,但在幾千名憤怒的百姓麵前,就像是汪洋大海裡的小船,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。

眼看一場民變就要發生。

就在這時。

街道的儘頭,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。

“讓一讓!都讓一讓!”

幾十名身穿青衿的年輕書生,抬著幾張桌子,冒著風雪走了過來。

領頭的正是劉子安。

“鄉親們!彆急!彆動手!”

劉子安站在一張桌子上,高聲喊道,“我們是縣學實務社的學生!趙晏趙大人知道大家交稅難,特意讓我們來幫忙!”

聽到“趙大人”三個字,原本躁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
那個被推倒的老婦人也不哭了,爬起來問道:“趙大人?趙大人不是被新來的知縣架空了嗎?他還管我們?”

“趙大人說了!”

劉子安大聲道,“不管誰當知縣,隻要他在清河一天,就不能讓百姓受凍捱餓!更不能讓百姓因為官府無能而多交一文錢的罰款!”

“好!”

“趙青天啊!”

百姓們感動的熱淚盈眶。

“來!大家看這裡!”

劉子安一揮手,身後的學生們立刻將桌子擺開,鋪上紙筆。

他們拿出的,正是陸誌明視如敝履、卻被趙晏視若珍寶的——“格眼單”。

“大家不用去裡麵擠著寫稟帖了!來我們這裡!我們免費幫大家填單子!”

“隻要填好這張單子,拿著去裡麵交錢蓋章就行!省去了書吏覈對抄寫的時間!”

“免費?真的免費?”百姓們不敢相信。以前找代寫書信的先生,還要三文錢潤筆費呢。

“分文不取!”劉子安斬釘截鐵。

“好!我先來!”陳二牛第一個擠了上去。

隻見一個學生拿起筆,問了幾個問題:“姓名?住址?田畝數?”

刷刷刷幾筆,一張清晰明瞭的表格就填好了。

“拿著這個,直接去三號視窗交銀子!”

陳二牛拿著單子,半信半疑地擠進縣衙。

……

縣衙大堂內。

馬邦德正急得滿頭大汗,突然看到陳二牛遞進來一張印著格子的紙。

他一愣,剛想嗬斥“不合規矩”。

但轉念一想,這單子上數據一目瞭然,甚至連稅銀折算都幫他算好了。他隻需要拿戥子一稱,蓋個章,完事!

這……這也太快了吧?

馬邦德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上麵的陸誌明。陸誌明正閉著眼睛揉太陽穴,根本冇看下麵。

“蓋章!下一個!”

馬邦德心一橫,反正完不成任務要掉腦袋,這時候還管什麼舊製新製?能救命的就是好製!

有了第一張,就有第二張。

原本擁堵不堪的戶房,突然像通了便一樣順暢起來。

一張張格式統一、字跡工整的“格眼單”,像雪花一樣飛進櫃檯。

六房的老吏們就像是見到了親爹一樣,接過來就蓋章,連覈對都省了。

效率,瞬間提升了十倍!

原本預計要五天才能辦完的一千戶,竟然在一個下午就辦完了大半!

……

黃昏時分。

陸誌明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
他原本以為會聽到外麵更加嘈雜的吵鬨聲,或者孫師爺來彙報有人造反了。

但奇怪的是,外麵竟然安靜了下來。

“怎麼回事?”陸誌明心裡一驚,“難道暴民衝進來了?”

他連忙站起身,走到大堂門口一看。

隻見原本亂成一鍋粥的大街上,此時井然有序。幾條長龍整整齊齊地排著隊,而在隊伍的最前麵,幾十個年輕書生正伏案疾書,幫百姓填著那種他最討厭的“格眼單”。

百姓們手裡拿著單子,臉上洋溢著感激的笑容,進進出出,秩序井然。

而在衙門側麵的牆根下,幾個衙役正端著熱茶,給那些學生送水。

這一幕,和諧得刺眼。

刺痛了陸誌明的眼,更刺痛了他的心。
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陸誌明指著外麵,手都在抖。

“回大人。”

馬邦德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,手裡拿著一張填好的格眼單,小心翼翼地說道:

“這是趙大人派來的學生……多虧了這‘格眼單’,今天的進度……翻了五倍。照這個速度,三天就能收完了。”

“你是說……”

陸誌明臉色慘白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本官這個正牌知縣,帶著你們這一衙門的人,還不如那幾十個被本官趕出去的學生?”

馬邦德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但那沉默本身,就是最響亮的耳光。

陸誌明看著那一張張在風雪中忙碌的年輕臉龐,看著百姓們對著那些學生鞠躬致謝,卻對他這個知縣視而不見。

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羞辱感,湧上心頭。

他廢除了新政,結果新政在門外救了他的命。

他趕走了學生,結果學生在門外幫他擦屁股。

這一刻,他終於明白,自己輸了。

輸得徹徹底底。

這清河縣的魂,不在大堂之上,而在那個雖然已經卸任、卻依然掌控著一切的少年手中。

“趙晏……”

陸誌明死死抓著門框,指甲深深地陷入木頭裡。

“你這是在打本官的臉啊……”

……

與此同時,趙府。

書房內暖意融融。

趙晏正坐在窗邊,手裡拿著一本《大週會典》,神色悠閒。

“東家。”老劉推門進來,抖落身上的雪花,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。

“衙門口的訊息傳來了。那個陸誌明,臉都綠了!據說把自己關在後堂,摔了一屋子的瓷器。”

趙晏翻了一頁書,頭也不抬:“收了多少了?”

“快兩千戶了。”老劉感慨道,“子安那幫小子是真能乾。不過……東家,咱們這麼幫他,是不是太便宜他了?這功勞最後可都算在他頭上了。”

“功勞?”

趙晏合上書,看向窗外那漫天飛雪。

“老劉,你要記住。我們不是在幫陸誌明,我們是在幫這清河縣的三萬戶百姓。”

“如果冬稅收不上來,朝廷怪罪下來,受苦的還是百姓。陸誌明拍拍屁股走了,留下的爛攤子誰收拾?”

“至於功勞……”

趙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
“你覺得,這種建立在‘打臉知縣’基礎上的功勞,陸誌明敢領嗎?他領得安心嗎?”

“而且……”

趙晏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。

“這件事,很快就會傳到省城,傳到張巡撫的耳朵裡。”

“一個正牌進士知縣,連個稅都收不明白,最後還要靠一個卸任的八品縣丞來救場。”

“這封奏摺,比任何功勞簿都要精彩。”

正說著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。

“開門!快開門!我是馬邦德!”

老劉去開了門,隻見馬邦德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,撲通一聲跪在趙晏麵前,痛哭流涕:

“趙大人!趙青天!救命啊!”

“怎麼了?”趙晏淡淡問道。

“陸……陸大人瘋了!”

馬邦德哭訴道,“他看學生們幫他收稅,覺得丟了麵子,剛纔竟然下令……下令讓衙役把學生們的桌子給掀了!還要把劉子安抓起來,說是……說是‘聚眾擾亂公堂’!”

“什麼?!”

趙晏眼神驟然一冷,手中的書卷被捏得變形。

給臉不要臉。

本來想給他留最後一點體麵,既然你自己找死,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。

“老劉。”

“在!”

“取我的官服來。”

趙晏的聲音不再平靜,而是透著一股凜冽的殺氣。

“雖然我已經不是代知縣了,但我還是朝廷命官,是這清河縣的解元。”

“紅纓姐!”

“在!”

一直守在門口的紅衣少女提槍而入,英氣逼人。

“帶上府裡的親兵,跟我去縣衙!”

“我倒要看看,誰敢動我的學生!”

風雪中,趙府的大門轟然洞開。

那個沉寂了半個月的少年,終於再次露出了他的獠牙。

這一次,他不再是為了治理,而是為了——清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