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廢新政,群魔亂舞

十月二十一,清河縣衙。

雪後的陽光有些刺眼,照在縣衙大堂那塊“明鏡高懸”的匾額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。

今日是大參之日。

新任知縣陸誌明端坐在公案之後,身穿七品官服,手撫驚堂木,臉上掛著勝利者的矜持。

在他身旁,站著那個留著八字鬍的孫師爺,正用一種挑剔的眼光審視著堂下眾人。

趙晏依舊坐在左側的佐貳官位置上,神色淡然,彷彿昨天在河堤上給陸誌明的那次“下馬威”從未發生過。

而在堂下,六房典吏和三十名負責協助的縣學秀才,正整齊列隊。

“啪!”

陸誌明猛地一拍驚堂木,打破了沉默。

他冇有說話,而是從案頭抓起一把紙,那是趙晏推行的“格眼單”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
“荒唐!簡直是荒唐!”

陸誌明指著地上的紙,痛心疾首地罵道:

“堂堂縣衙,朝廷法度森嚴之地,竟然用這種畫滿格子的鬼畫符來辦公文?什麼‘姓名’、‘事由’、‘限時’?滿紙大白話,毫無文采可言!”

“我大周以文治國,公文講究的是駢四儷六,講究的是引經據典!用這種東西,簡直是有辱斯文!若是傳出去,豈不讓天下讀書人笑掉大牙?!”

堂下一片寂靜。

馬邦德等老吏低著頭,眼觀鼻鼻觀心。

其實他們心裡想說:大人,這就好用啊!以前寫半天的東西現在填個空就完了,多省事啊!

但誰也不敢觸新知縣的黴頭。

“趙縣丞。”

陸誌明轉頭看向趙晏,嘴角帶著一絲譏諷,“這‘格眼單’,是你搞出來的吧?聽說你還弄了個什麼‘考成法’,給六房的老吏們掐著點算時間?”

“正是下官。”趙晏淡淡應道,“此法旨在提高效率,便民利民。”

“便民?我看是擾民!是苛政!”

陸誌明冷哼一聲,“官員辦公,自有體統。搞得像集市賣菜一樣斤斤計較,成何體統?!”

“傳本官的令!”

陸誌明站起身,大袖一揮,發出了他上任後的第一道政令:

“即刻起,廢除‘格眼單’!恢複舊製公文格式!”

“廢除‘考成法’!六房辦公,不必再受時限束縛,一切以穩妥為上!”

此言一出,馬邦德等幾個老吏眼睛瞬間亮了。

廢除了?不用限時了?

那豈不是意味著……他們又可以“慢慢辦”,又可以理直氣壯地跟百姓要“加急費”了?

“大人英明!大人英明啊!”馬邦德第一個跪下來,激動得熱淚盈眶。這幾天被趙晏逼得像驢一樣拉磨,他早就受夠了。

“還有!”

陸誌明目光掃向站在後排的那三十名年輕秀才。

看著這些朝氣蓬勃、眼神裡卻透著不服氣的年輕人,陸誌明就覺得礙眼。這些都是趙晏的人,留著就是禍害。

“縣衙乃機密重地,豈容閒雜人等隨意進出?”

陸誌明冷冷道,“這群生員,不在縣學好好讀書,跑到衙門裡來充當什麼‘貼寫’?簡直是本末倒置!有辱斯文!”

“全部驅逐!立刻滾回縣學去!以後冇有本官手令,敢踏入縣衙一步者,革除功名!”

“你憑什麼趕我們走?!”

劉子安忍不住了,一步跨出列,怒視陸誌明,“我們幫六房整理卷宗,清丈田畝,分文不取!我們是在為百姓做事!你憑什麼……”

“放肆!”

陸誌明大怒,“公堂之上,豈容你咆哮?來人!給我叉出去!重打二十大板!”

“慢。”

趙晏站了起來。

他走到劉子安麵前,伸手攔住了衝上來的衙役。

“縣尊大人。”

趙晏看著陸誌明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“他們是本官請來的。既然大人覺得礙眼,讓他們走就是了。打板子,就不必了吧?畢竟……若是打壞了這些未來的舉人老爺,這名聲傳出去,怕是對大人的官聲有礙。”

陸誌明眼角抽搐了一下。他想起了昨天那五千民夫的眼神,心裡終究還是有點虛。

“哼!看在趙大人的麵子上,這次就算了。”

陸誌明一揮衣袖,“滾!都給我滾!”

“走。”

趙晏拍了拍劉子安的肩膀,輕聲道,“帶著兄弟們回縣學。把東西都收拾好,一本賬冊也彆留下。”

“大人……”劉子安眼圈紅了,滿臉的不甘。

“聽話。”趙晏的聲音不容置疑。

劉子安咬了咬牙,對著趙晏深深一揖,然後帶著三十名憤懣不平的學生,大步走出了縣衙。

隨著他們的離開,那股曾經讓清河縣衙煥然一新的清流,徹底斷了。

大堂內,隻剩下那些滿臉油滑的老吏,和一臉得意的陸誌明。

“好了。”

陸誌明重新坐下,心情大好。

趕走了趙晏的爪牙,現在這縣衙,終於姓陸了。

“馬典吏。”陸誌明換上了一副和藹的麵孔。

“卑職在。”馬邦德屁顛屁顛地跑上來。

“之前的‘清丈田畝’,本官聽說鬨得民怨沸騰。”

陸誌明意味深長地說道,“很多數據,怕是有些‘虛高’吧?本官既然來了,就要撥亂反正。這魚鱗冊嘛……你們拿回去,好好‘複覈’一下。對於那些所謂的‘隱田’,要慎重,要講證據,不可冤枉了好人。”

馬邦德是何等人精?一聽這話就明白了。

這是要給鄉紳翻案啊!這是要讓他們把之前查出來的隱田,再偷偷抹掉啊!

這可是個大肥差!鄉紳們為了把地拿回去,肯定捨得花大錢!

“卑職明白!卑職明白!”馬邦德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卑職這就去‘複覈’!一定讓大家都滿意!”

趙晏坐在一旁,靜靜地聽著這明目張膽的“交易”,一言不發。

他隻是端起茶盞,輕輕撇去浮沫,眼中閃過一絲嘲弄。

拆吧。

拆得越快越好。

這棟房子本來就是靠那幾根柱子撐著的。你把柱子拆了,當房頂塌下來的時候,我看你能不能頂得住。

……

入夜,清河縣學。

明倫堂內燈火通明。

被趕回來的學生們聚在一起,一個個義憤填膺,拍著桌子罵娘。

“昏官!簡直是昏官!”

“咱們辛辛苦苦乾了半個月,好不容易把積壓的公文理順了,他一句話全廢了!”

“這下好了,那些老吏又該吃拿卡要了,百姓又要遭殃了!”

“行了。”

趙晏走進堂內,脫下沾著雪花的披風。

“大人!”

眾學生立刻圍了上來,“您就這麼忍了?那陸誌明擺明瞭是要跟您對著乾啊!”

“忍?”

趙晏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筆,在上麵寫下了兩個大字:

【冬稅】

“我不是忍,我是讓他先飛一會兒。”

趙晏轉身,看著這群年輕的麵孔。

“諸位,馬上就是十一月了。按照朝廷例律,十一月是征收‘冬稅’的關鍵時期。”

“全縣三萬戶,十幾萬石糧食,要在短短一個月內征收完畢,入庫、封存、起運。”

“以前,這項工作是靠六房老吏層層盤剝完成的。但這次不一樣。”

趙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這次,我把田畝數覈實了,把稅基擴大了三倍。也就是說,工作量是以前的三倍。”

“而且,我製定了極其嚴格的入庫標準,嚴禁火耗和淋尖踢斛。”

“現在,陸誌明廢了‘格眼單’,趕走了你們這些懂算術的幫手。他想靠那幾個隻會寫八股文的師爺,還有那群隻會偷奸耍滑的老吏,去完成這三倍的工作量?”

趙晏把粉筆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他這是在自尋死路。”

“子安。”趙晏喚道。

“學生在。”

“告訴兄弟們,這段時間好好在學校讀書,養精蓄銳。”

“順便,幫我在城裡散個訊息。”

趙晏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。

“就說新知縣體恤民情,下令廢除了‘苛政’。今年冬稅,大家可以‘慢慢交’,不用急。”

“慢慢交?”劉子安一愣,隨即恍然大悟,壞笑道,“懂了!咱們幫他把‘仁政’的名聲宣傳出去!到時候大家都拖著不交,等到最後幾天一窩蜂湧去縣衙……”

“對。”

趙晏點了點頭。

“到時候,幾萬人擠在縣衙門口,那幾個老吏手裡的毛筆就算寫斷了,也開不出那麼多收據。”

“完不成冬稅任務,不僅是政績汙點,更是要被問責的。”

“他不是喜歡‘舊製’嗎?那我就讓他嚐嚐,被舊製活活拖死的滋味。”

……

與此同時,縣衙後堂。

陸誌明正在和陳繼祖等鄉紳推杯換盞。

“陸大人英明啊!”

陳繼祖紅光滿麵,端著酒杯,“廢了那個什麼‘格眼單’,咱們這心裡就踏實多了。以後這清河縣,還是得靠陸大人這樣的正統讀書人來治!”

“陳老客氣。”

陸誌明矜持地一笑,“趙晏畢竟年幼,喜歡搞些奇技淫巧。本官既然來了,自然要撥亂反正,還清河一個朗朗乾坤。”

“那是自然!那是自然!”

眾人一片恭維。

酒過三巡,陸誌明有些微醺,對身邊的孫師爺說道:

“師爺,明天開始,催促戶房,著手征收冬稅。今年咱們剛把隱田‘抹’了一些,這稅額上可能有點缺口。不過沒關係,讓下麪人稍微加點‘耗羨’,補上就是了。”

“東翁放心。”孫師爺拍著胸脯,“有馬典吏他們在,收稅這種小事,輕車熟路。”

窗外,風雪更大了。

陸誌明醉眼朦朧地看著窗外的雪景,覺得自己真是天命所歸。剛來就壓住了地頭蛇,又收服了鄉紳。這清河縣,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。

但他卻不知道。

一場足以淹冇整個縣衙的“行政風暴”,正在趙晏的推波助瀾下,悄然醞釀。

而那根導火索,就是他親手廢除的那張小小的“格眼單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