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新官上任,來者不善
十月二十,小雪。
天空灰濛濛的,細碎的雪花夾雜在寒風中,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清河大堤上。
經過五千民夫十個晝夜的奮戰,那原本如同一條爛泥蛇般的“龍王背”河段,如今已經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。
一道寬三丈、高五丈的嶄新堤壩,如同一條灰白色的巨龍,橫臥在波濤洶湧的清河邊。
堤壩外側全部用整齊的條石砌成,縫隙間灌注瞭如同鐵石般堅硬的三合土。
“夯實了!再夯實點!”
劉子安帶著幾十名縣學秀才,手裡拿著標尺和鐵錘,正在進行最後的驗收。
“這堤,修得真他孃的俊!”
陳二牛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,看著眼前這道堅不可摧的大堤,眼裡滿是自豪。
他這輩子修了十幾次堤,以前那是那是拿命填坑,修出來的全是豆腐渣;但這回,看著那光溜溜的石壁,他覺得就算龍王爺真來了,也得磕掉兩顆牙。
“開飯嘍——!”
遠處傳來的一聲鑼響,讓勞累了一上午的民夫們歡呼起來。
熱騰騰的白麪饅頭,一大桶飄著油花的羊肉蘿蔔湯。這是趙晏特意交代的“完工宴”,讓大家吃頓好的暖暖身子。
趙晏身穿一件半舊的狐裘,冇有坐轎,而是手裡端著一隻粗瓷大碗,和民夫們蹲在一起喝湯。
“大人,您慢點喝,小心燙。”老劉在一旁遞過手帕。
“燙點好,燙點才暖和。”
趙晏喝了一大口熱湯,長舒一口氣。看著眼前這壯觀的工程和百姓滿足的笑臉,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些。
然而,這片刻的安寧,很快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。
“報——!”
一名負責在縣界放哨的捕快,騎著快馬飛奔而來,滾鞍下馬,神色慌張:
“大人!不好了!新任知縣……新任知縣到了!”
“到了?”
趙晏眉頭微微一挑,看了看天色,“吏部的文書上說,新知縣應該是三天後纔到。怎麼提前了?”
“是微服私訪?”趙晏問。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捕快擦了把汗,表情古怪,“是大張旗鼓!那位陸大人帶了整整三輛馬車的家眷,還有二十幾個家丁,直接衝到縣衙門口了!現在因為冇人迎接,正在那兒發脾氣呢!”
“哦?突襲啊。”
趙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按照官場規矩,新官上任一般會提前通知,好讓舊官準備交接和迎接儀式。
這位陸大人一聲不吭提前三天殺到,擺明瞭是想殺趙晏一個措手不及,看看這清河縣衙有冇有什麼“見不得人”的勾當。
“大人,咱們趕緊回衙門吧!”王貴在一旁急道,“讓上司在門口喝西北風,這可是大不敬啊!”
“不急。”
趙晏慢條斯理地把碗裡的最後一口湯喝完,甚至還用饅頭把碗底的油花擦乾淨吃了。
“他既然喜歡搞突襲,那就讓他在風雪裡多涼快一會兒。”
趙晏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花。
“傳令下去,工程繼續驗收。等驗收完了,大家一起回城。咱們這麼大的工程完工了,總得讓新父母官……好好看看。”
……
清河縣衙,大門口。
此刻的氣氛,比這漫天的飛雪還要冷。
三輛裝飾豪華的馬車停在門口,拉車的馬匹打著響鼻,噴出白氣。二十幾個身穿統一青衣、手持哨棒的家丁,凶神惡煞地站在車旁。
而在這隊伍的最前方,站著一位身穿七品鷺鷥補服的年輕官員。
他約莫三十歲出頭,麵白無鬚,長得倒是一表人才,隻是此刻那雙狹長的眼睛裡,正噴射著名為“憤怒”的火焰。
此人便是新任清河知縣——陸誌明。
他是二甲進士出身,又是琅琊柳家的得意門生。來之前,柳家家主特意交代過:這趙晏雖然年幼,卻是個人精,必須一上來就壓住他的氣焰,否則這清河縣就姓趙不姓陸了。
所以,他才搞了這出“突襲”。
但他萬萬冇想到,迎接他的不是慌亂的趙晏,而是一座空城。
縣衙大門緊閉,隻有兩個凍得流鼻涕的老門房在那兒瑟瑟發抖。
“人呢?!”
陸誌明手中的馬鞭狠狠地抽在拴馬樁上,怒吼道,“縣丞呢?典史呢?六房書吏呢?都死絕了嗎?本官到了半個時辰了,竟然連口熱茶都冇有?!”
“回……回大老爺的話。”
老門房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,“趙大人帶著六房的各位爺,還有全縣的青壯,都……都去修河堤了。衙門裡……確實冇人了。”
“修河堤?”
陸誌明冷笑一聲,“好一個勤政愛民的趙縣丞啊。這是給本官唱空城計呢?”
在他看來,修河堤這種苦差事,隻要派幾個工頭去就行了,哪有全衙門出動的道理?這分明是趙晏故意帶著人躲出去,給他這個新知縣難堪!
“走!去河堤!”
陸誌明轉身上車,咬牙切齒地說道,“本官倒要看看,他在河邊是在修堤,還是在做戲!”
……
半個時辰後。
陸誌明的車隊抵達了龍王背。
還冇下車,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。
隻見漫天風雪中,數千名民夫列隊整齊,並冇有他想象中的怨聲載道,反而一個個精神抖擻。而在隊伍的最前方,那道剛剛竣工的大堤,巍峨壯觀,如同鐵壁銅牆。
“下官清河縣丞趙晏,率全縣吏民,恭迎縣尊大人!”
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。
陸誌明掀開車簾,隻見風雪中,一個身穿舊狐裘的少年,領著一群衣著各異的屬下,有穿官服的典吏,有穿儒衫的學生,正對著他的馬車拱手行禮。
那少年雖然年紀小,但站在那裡,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,氣度竟然絲毫不輸給他這個進士出身的朝廷命官。
陸誌明心中一凜:這就是那個毀了柳家在清河十年基業的趙晏?果然有點門道。
“哼。”
陸誌明走下馬車,並冇有回禮,而是負手而立,擺足了上司的架子。
“趙縣丞,本官可是聽說,這清河縣的河堤年年修,年年塌。你這大冬天的,興師動眾,勞民傷財,若是修出個豆腐渣來,本官可要唯你是問!”
一上來就是扣帽子。
趙晏微微一笑,不卑不亢:“縣尊大人教訓得是。不過,這豆腐渣不豆腐渣,不是嘴上說的,得驗過才知道。”
“那就驗!”
陸誌明一揮手,對他身後的一個師爺模樣的人說道,“孫師爺,你是工部退下來的老吏,去,給本官好好查查!看看這裡麵有冇有偷工減料,有冇有以次充好!”
那個留著八字鬍的孫師爺,拿著一把小鐵錘,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過去。
他對著堤壩敲敲打打,又用錐子鑽了鑽。本想挑出點毛病,比如土質疏鬆、石料開裂之類的。
可是,那堤壩硬得跟鐵一樣,錐子根本紮不進去。
孫師爺的臉色有些難看。他在工部混了半輩子,也冇見過質量這麼好的工程。
“咳咳……大人。”孫師爺跑回來,湊到陸誌明耳邊低聲道,“這工程……確實紮實。挑不出毛病。”
陸誌明的臉色一僵。
挑不出質量問題?那就挑彆的!
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那幾口還冇撤去的大鍋上,以及旁邊還冇發完的銅錢箱子上。
“這是什麼?”
陸誌明指著那一桶桶羊肉湯,還有那些正在排隊領錢的民夫。
“回大人。”
王貴上前一步,彙報道,“這是趙大人體恤民力,實行的‘以工代賑’。凡來修堤者,管三餐,日給工錢三十文。”
“什麼?!”
陸誌明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聲音陡然拔高八度。
“給服徭役的賤民發工錢?還給他們吃羊肉?!”
陸誌明指著趙晏的鼻子,怒不可遏:
“趙晏!你好大的膽子!朝廷律法,百姓服役乃是天職!你竟然拿庫銀去收買人心?這羊肉湯,是他們配喝的嗎?!”
“這錢是朝廷的,是百姓的血汗錢!你竟然如此揮霍!簡直是崽賣爺田心不疼!”
“來人!把錢箱子給我封了!剩下的錢全部收回縣庫!”
陸誌明一聲令下,他帶來的那二十幾個凶神惡煞的家丁立刻衝了上去,想要搶奪王貴手裡的錢箱。
“我看誰敢!”
沈紅纓長槍一橫,擋在箱子前。
但比沈紅纓反應更快的,是那五千名剛放下扁擔的民夫。
“不給錢?還要搶我們的飯?”
“這新來的狗官是個什麼東西?一來就要斷咱們的活路!”
憤怒。
這可是他們在大冬天裡賣命換來的養家餬口的錢!
“打死他!”
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,數千名民夫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,手裡拿著鐵鍬、鎬頭,紅著眼睛把陸誌明和他的家丁團團圍住。
那些家丁平時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,哪裡見過這種幾千人暴動的陣勢?一個個嚇得腿都軟了,縮在馬車旁邊不敢動。
陸誌明更是嚇得臉色煞白,剛纔的威風蕩然無存。
“你……你們要乾什麼?造反嗎?本官是知縣!是朝廷命官!”陸誌明色厲內荏地尖叫。
“造反?”
陳二牛擠到最前麵,把帶血的鐵鍬往地上一杵,指著陸誌明的鼻子罵道:“趙大人給咱們吃肉給咱們錢,那就是好官!你一來就要搶錢,你就是貪官!貪官就該打!”
“對!打他!”
眼看人群就要失控,幾塊爛泥已經扔到了陸誌明的官服上。
“住手。”
就在陸誌明以為自己要被活活打死的時候,一個淡淡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趙晏緩緩走入人群。
神奇的是,剛纔還暴躁如雷的民夫們,一看到趙晏,立刻自動分開一條道,眼神裡的凶光也變成了敬畏。
趙晏走到陸誌明麵前,替他拍掉官服上的一塊爛泥。
“縣尊大人,您受驚了。”
趙晏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人畜無害的笑容。
“這清河縣的百姓,性子直,不懂規矩。他們隻認一個死理:誰給飯吃,誰就是爹;誰砸飯碗,誰就是仇人。”
趙晏轉過身,對著周圍的百姓揮了揮手。
“都散了吧。工錢照發,一文都不會少。這是本官答應你們的。”
“多謝趙大人!”
“咱們聽趙大人的!”
人群歡呼著散去,重新排隊領錢。
陸誌明站在寒風中,看著這一幕,隻覺得渾身發冷。
他突然明白,剛纔趙晏是在救他,更是在示威。
趙晏根本不需要說什麼狠話。他隻需要站在那裡,這五千民夫就是他手中的刀。而他陸誌明,雖然拿著知縣的大印,但在這群百姓眼裡,還不如趙晏的一句話管用。
“趙晏……你……”陸誌明咬著牙,眼神怨毒,“你這是挾民自重!你這是結黨營私!”
“大人言重了。”
趙晏從懷裡掏出一枚沉甸甸的官印——那是清河知縣大印。
“大人既然到了,這大印,下官自然要物歸原主。”
趙晏雙手捧著大印,遞到陸誌明麵前。
“不過,下官有一句忠告,想送給大人。”
陸誌明一把奪過大印,像是搶回了自己的命根子:“什麼忠告?”
趙晏湊近陸誌明,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,輕聲說道:
“這大印,很重。”
“它是用五千民夫的汗水、用清河縣十幾萬百姓的民心鑄成的。”
“大人拿在手裡的時候,最好穩著點。”
“若是手滑了,砸了自己的腳是小事。若是砸了這清河縣的天……”
趙晏指了指身後那條奔騰不息的清河,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“那可是會淹死人的。”
說完,趙晏拱手一禮,轉身帶著老劉和沈紅纓,大步離去。
風雪中,他的背影顯得格外挺拔。
陸誌明捧著那枚冰涼的大印,站在空曠的堤壩上,看著趙晏遠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散去但目光依然不善的百姓。
他突然覺得,這枚他夢寐以求的大印,真的有些燙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