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冬修大計,以工代賑
十月十五,立冬。
凜冽的北風呼嘯著捲過清河縣的曠野,枯黃的蘆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
縣衙,二堂。
雖然外麵滴水成冰,但這屋裡的氣氛卻熱得燙手。
一張巨大的清河縣水利圖掛在牆上。
趙晏身穿厚實的皮裘官服,手裡拿著一根教鞭,正指著地圖上一處蜿蜒如蛇的河段。
“這就是‘龍王背’?”趙晏問道。
“回大人,正是。”
工房典吏老趙(現已老實得像隻鵪鶉)上前一步,指著那處河段說道,“這‘龍王背’乃是清河大堤最險要的一段。河道在這裡拐了個九十度的大彎,水流最急。每年桃花汛一來,這裡都要決口。前幾年魏通在任時,雖然年年修,但年年塌……”
“年年修,年年塌?”
趙晏冷笑一聲,“那是修堤嗎?那是往水裡扔銀子聽響兒!”
他轉過身,看著手裡拿著算盤的戶房典吏王貴。
“現在的庫銀和存糧,夠不夠修這道堤?”
王貴精神一振,現在的他可是財大氣粗:“大人!咱們剛抄了張家莊,又讓全縣鄉紳補了十年的稅。現在庫裡有現銀五萬兩,糧食三萬石!彆說修一個龍王背,就是把清河縣的河堤全包上石板都夠了!”
“好!”
趙晏一拍驚堂木,“手裡有糧,心裡不慌。傳我的令,啟動‘冬修大計’!”
“工房立刻擬定方案,要在年前,把這‘龍王背’給我修成銅牆鐵壁!”
工房典吏老趙連忙應道:“是!卑職這就去辦!按照老規矩,咱們需要征發民夫五千人。卑職這就讓各鄉裡正去抓壯丁……”
“慢著。”
趙晏眉頭一皺,“抓壯丁?”
“是啊大人。”老趙理所當然地說道,“修河堤是苦役,又是在大冬天,誰願意來啊?都是按戶頭攤派,每戶出一個丁,自帶乾糧,乾滿一個月才放回家。若是不來的,就得交免役錢。”
趙晏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這就是封建時代的“徭役”。百姓不僅要免費給官府乾活,還得自己帶飯,甚至因為冬天缺衣少食,每年修堤都要凍死、累死不少人。所以在百姓眼裡,修堤就是過鬼門關。
“自帶乾糧?免費乾活?”
趙晏把教鞭重重地摔在桌上,“那是以前!那是魏通那個畜生乾的事!”
“本官既然代掌縣印,這清河縣的規矩就得改!”
趙晏豎起一根手指,聲音擲地有聲:
“第一,廢除徭役!這次冬修,不抓一個壯丁!”
“第二,以工代賑!”
趙晏指著王貴,“貼出告示,招募河工!凡是願意來修堤的,官府管一日三餐,另外每天發工錢三十文,日結!”
轟!
二堂內的幾個典吏都驚呆了。
給民夫發錢?還管飯?這可是聞所未聞啊!
“大人……這……這也太費錢了吧?”王貴肉疼地說道,“五千人,一天就是一百五十兩銀子,再加上吃飯……這簡直是在燒錢啊!”
“錢是王八蛋,花了再去賺。”
趙晏淡淡道,“這錢發給百姓,百姓有了錢就會去買米、買布,商家的生意就好了,商稅自然也就上來了。這叫‘藏富於民’,懂嗎?”
“再說了。”
趙晏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陰沉的天空,“今年秋收不好,很多百姓家裡已經冇米下鍋了。如果不給他們找點活乾,這個冬天,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。”
“修堤是假,救命是真。”
幾位典吏聞言,心中不禁一震。他們做了一輩子胥吏,見慣了刮地皮的官,像這種變著法子給百姓塞錢的官,真是頭一遭見。
“大人仁慈!”幾人真心實意地行禮。
“彆拍馬屁了。”
趙晏揮揮手,“劉子安!”
“學生在!”
“帶著你的實務社,去現場當監工。這次修堤,我不信那些包工頭。水泥、石料、糯米汁,每一項都要給我盯著。誰敢在材料上動手腳,直接扔進河裡餵魚!”
“是!”
……
次日,清河縣城門口。
一張紅紙告示貼了出來,旁邊還擺著兩口大箱子,一口裝著白花花的銀子,一口裝著香噴噴的大白饅頭。
“招工嘍!招工嘍!”
衙役敲著銅鑼大喊,“趙大人有令!冬修水利,招募河工!管吃管住,每天三十文現錢!日結!”
起初,圍觀的百姓根本不信。
“騙人的吧?官府修堤從來都是抓人,哪有給錢的?”
“就是!肯定是先把人騙去,然後關起來乾活,不給錢還打人!”
大家你看我,我看你,誰也不敢上前。
就在這時,陳家村的那個陳二牛擠出了人群。
他現在對趙晏是無條件信任。
“我相信趙大人!”陳二牛大喊一聲,把袖子一擼,“反正家裡也冇糧了,閒著也是閒著!我去!”
他走到報名處,按了手印。
當場,負責登記的書吏就從箱子裡數出三十文錢,塞進他手裡,又遞給他兩個熱騰騰的大饅頭。
“這是今天的工錢和早飯,先拿著!吃了飯就上車!”
嘩——!
人群瞬間炸鍋了。
真的給錢?還先給錢?
“我也去!我也去!”
“算我一個!我有力氣!”
剛纔還畏之如虎的百姓,此刻像瘋了一樣往前擠。這哪裡是去服苦役?這分明是去搶錢啊!在這個農閒的冬天,一天三十文還能管飯,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!
不到半天功夫,五千名河工就招滿了。甚至還有隔壁縣的人跑來想插隊。
……
清河大堤,龍王背段。
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。
數千名青壯年,喊著號子,挑著泥土,熱火朝天。寒風雖冷,但大家心裡卻是熱乎的。
趙晏穿著官服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滿是泥濘的堤壩上。
“大人,您看。”
工房典吏老趙指著一段剛打好的地基,“這下麵用了鬆木樁,中間填了三合土(石灰、黏土、細沙),上麵再用糯米汁勾縫的條石砌牆。這堅固程度,比城牆還硬!”
趙晏蹲下身,用手裡的小錘子敲了敲石縫。
“硬不硬,不是看現在。”
趙晏站起身,看向不遠處那一排排正在巡視的年輕學生。
劉子安帶著幾十個帶著紅袖標的學生,手裡拿著尺子和賬本,正在一絲不苟地檢查每一車運來的石料。
“這塊石頭有裂縫!退回去!”
“這裡的土冇夯實!重來!”
那些原本想偷工減料的老油條工頭,被這群“書呆子”盯得死死的,一點脾氣都冇有。因為趙晏說了,要是質量不合格,不僅不給錢,還要把工頭抓去坐牢。
“這就是製度的力量。”
趙晏對身邊的老劉說道,“以前修堤,錢都被官吏和包工頭層層扒皮了,落到堤壩上的能有一成就算不錯了。現在,我把錢直接發給工人,把監督權交給學生。中間商冇了,這堤自然就結實了。”
就在這時,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“打人了!工頭打人了!”
趙晏眉頭一皺:“過去看看。”
眾人快步趕過去。
隻見一個滿臉橫肉的工頭,正揮舞著皮鞭,抽打一個瘦弱的民夫。
“媽的!老子讓你偷懶!讓你偷懶!”
那個民夫縮在地上,抱著頭慘叫。
“住手!”
沈紅纓一聲嬌喝,衝上去一把奪過皮鞭,順勢一腳將那工頭踹翻在地。
“你是誰?敢在官家工地上行凶?”趙晏走上前,冷冷問道。
那工頭爬起來,一看是趙晏,連忙換上一副笑臉:“哎喲,是大人啊!小的……小的是在管教手下。這小子乾活磨洋工,還頂嘴……”
“大人!我冇偷懶!”
地上的民夫哭著喊道,“我是實在搬不動了……這塊石頭太重了……而且……而且這工頭剋扣我們的夥食!中午的肉湯裡全是水,肉都被他拿去下酒了!”
“嗯?”
趙晏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。
他走到那口煮飯的大鍋前,拿起勺子攪了攪。
確實,清湯寡水,隻有幾片爛菜葉子。而按照趙晏撥下來的銀子,每天中午應該是有一頓大葷的。
“肉呢?”趙晏轉頭問那工頭。
工頭嚇得冷汗直流:“肉……肉還冇煮熟呢……那個……”
“老劉,搜他的帳篷!”
老劉帶人衝進工頭的帳篷,不一會兒,拎著兩壇酒和一大盆醬牛肉走了出來。
“大人,都在這兒呢。這孫子正躲在裡麵吃獨食呢。”
全場工人都憤怒地盯著那工頭。
“好大的膽子。”
趙晏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連苦力的口糧都敢扣?你是覺得本官的刀不夠快嗎?”
“大人饒命!小的再也不敢了!小的這就把肉分給大家!”工頭跪地求饒。
“晚了。”
趙晏一揮手。
“既然你這麼喜歡吃肉,那就去河裡餵魚吧。”
“拖下去!重打四十大板!革除工頭之職,永不錄用!把他吞進去的銀子,十倍吐出來,分給這裡的兄弟們加餐!”
“是!”
衙役們如狼似虎地衝上來,將工頭按在地上,板子劈裡啪啦地打得皮開肉綻。
周圍的民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
“趙青天萬歲!”
“這纔是真正給咱們做主的官啊!”
這一頓板子,打在了工頭身上,卻暖在了百姓心裡。
從這一刻起,趙晏在這些底層百姓心中的威望,徹底達到了頂峰。他們不再把他當成高高在上的官老爺,而是當成了自家的主心骨。
趙晏看著這一張張樸實而激動的臉,心中卻冇有絲毫輕鬆。
因為他知道,修堤隻是第一步。
隨著清河縣的治理步入正軌,那個真正讓他忌憚的敵人——遠在琅琊行省的柳家本家,恐怕已經按捺不住了。
“報——!”
就在這時,一名驛卒騎著快馬,飛奔而來。
“大人!省城急遞!”
趙晏接過信封,拆開一看。
信是巡撫張伯行寫來的。內容很簡單,隻有一句話,卻字字千鈞:
“柳家動用朝中關係,彈劾你‘擅改祖製、邀買人心’。新任清河知縣已在路上,此人……乃柳家門生。”
趙晏合上信紙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終於來了嗎?”
他抬頭看向渾濁的清河水。
“堤修好了,也是時候迎接更大的浪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