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魚鱗冊現,詭寄破局

十月初五,霜降已過,寒意漸濃。

清河縣的田野上,原本應該是農閒時節,此刻卻比趕集還要熱鬨。

幾百名身穿青衿的縣學秀才,在十幾名老吏的帶領下,手持那種奇怪的“步弓”,兩人一組,像梳頭髮一樣,將全縣的每一寸土地都重新“梳”了一遍。

“陳家村東頭,一號地,長三十步,寬二十步,計一畝二分!係陳大狗名下!”

“記錄!入冊!”

這種地毯式的丈量,讓那些平日裡靠隱瞞田畝過日子的鄉紳地主們,徹底坐不住了。

他們發現,趙晏不是在做做樣子,他是真的要刨他們的根!

……

陳家莊,曬穀場。

這裡聚集了上千名村民,甚至還有隔壁村趕來看熱鬨的百姓。而在人群的最中央,幾十名手持步弓的學生和幾個書吏,被一群手持鋤頭、扁擔的壯漢團團圍住。

帶頭的正是陳繼祖的管家,此刻正站在高處,唾沫橫飛地煽動著情緒:

“鄉親們!不能讓他們量啊!”

“這新來的趙縣丞,雖然是咱們清河人,但他已經忘本了!他搞這個什麼‘清丈’,根本不是為了查地主,是為了給咱們窮人加稅啊!”

“你們想啊,地量多了,稅是不是就多了?到時候咱們連口稀粥都喝不上了!”

底下的百姓大多不識字,一聽要“加稅”,頓時炸了鍋。

“不能量!滾出去!”

“趙家小子冇良心!想逼死我們啊!”

更有甚者,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,被家裡人唆使著,直接躺在測量隊的必經之路上撒潑打滾:

“要量地,就先從我老婆子身上踩過去!”

負責這片區域的劉子安,急得滿頭大汗。

他們是讀書人,哪裡見過這種陣仗?

若是動手,那就是“毆打百姓”,正好給了鄉紳口實;若是不動,這差事就辦砸了。

“都彆動!彆傷了人!”劉子安大喊,卻被幾塊飛來的土坷垃砸中了額頭,鮮血直流。

“打死這幫官府的走狗!”

眼看局勢就要失控,演變成一場民變。

“當——!當——!當——!”

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銅鑼聲,突然從村口傳來,壓過了嘈雜的人聲。

“代知縣大人到——!”

人群下意識地回頭。

隻見趙晏並冇有坐轎,也冇有騎馬帶兵。他隻帶了老劉和沈紅纓,身後跟著幾個抬著大箱子的衙役,步行走進了曬穀場。

他穿著那身八品官服,神色平靜,彷彿麵對的不是上千名憤怒的暴民,而是一群等待上課的學生。

“趙晏!你還有臉來!”

人群中,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,“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狗官!我們要去府衙告你!”

趙晏冇有理會那個聲音。

他徑直走到劉子安麵前,拿出帕子,輕輕擦去劉子安額頭上的血跡。

“疼嗎?”趙晏問。

“不疼!”劉子安咬著牙,眼圈紅了,“大人,他們……他們不講理!明明咱們是為他們好,可他們……”

“百姓是被矇蔽的。”

趙晏拍了拍劉子安的肩膀,然後轉過身,走上一塊高大的磨盤,居高臨下地看著黑壓壓的人群。

“剛纔誰說,本官要給窮人加稅?”趙晏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威嚴。

陳家管家躲在人群裡,陰陽怪氣地喊道:“大家都這麼說!你把地量多了,不就是為了多收稅嗎?”

“好。”

趙晏點了點頭,“既然大家都有這個擔心,那今天,本官就當著全村人的麵,給你們算一筆賬。”

趙晏一揮手:“開箱!”

幾個衙役立刻打開身後的大箱子。裡麵裝的不是金銀,而是一摞摞發黃的舊書冊,還有幾本嶄新的藍皮簿子。

“這是縣衙架閣庫裡儲存的《魚鱗圖冊》和《黃冊》。”

趙晏隨手拿起一本,翻開一頁。

“陳二牛在嗎?”趙晏喊了一個名字。

人群裡,一個穿著破棉襖、滿臉風霜的漢子畏畏縮縮地舉起手:“草民……草民在。”

“二牛,你家裡幾口人?幾畝地?每年交多少稅?”趙晏問。

陳二牛老實巴交地回答:“回大人,家裡五口人,隻有三畝薄田。但每年……每年要交六石米的稅。”

“六石?”

人群中一片嘩然。三畝地,就算風調雨順,一年也就能收六七石糧食。這等於要把收成全交了,還得倒貼!

“冤枉啊大人!”陳二牛哭喪著臉,“裡正說,這是朝廷定的稅,少一升都要抓去坐牢!”

“朝廷定的?”

趙晏冷笑一聲,將手中的冊子高高舉起。

“鄉親們!你們都聽聽!這就是你們的‘好裡正’,你們的‘好族長’乾的好事!”

“按照縣衙的黃冊登記,陳二牛名下,根本不是三畝地,而是——二十畝!”

轟!

全場震驚。陳二牛更是傻了眼:“大……大人您彆嚇我,我哪有二十畝地啊?那十七畝在哪兒啊?”

“在哪兒?”

趙晏指著不遠處那片肥沃的茶園,“那十七畝上等的水田和茶園,地契上寫的確實是你的名字。但種地收錢的,卻是你們的陳繼祖陳老爺!”

“這就叫‘詭寄’!”

趙晏的聲音如雷貫耳,徹底撕開了鄉紳們最後一塊遮羞布。

“這些鄉紳地主,為了逃避朝廷的累進稅,把自家的良田,強行掛在你們這些窮苦百姓的名下!”

“地是他們種,錢是他們賺。但到了交稅的時候,官府查的是黃冊!名字是你們的,這沉重的賦稅,自然就落到了你們頭上!”

“陳二牛!你那是替陳繼祖在交稅!你養活了他們全家,他們卻還要讓你餓死!”

靜。

死一般的寂靜。

陳二牛愣在原地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
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累死累活,卻永遠還不清欠陳老爺的高利貸。原來……原來自己一直在替仇人養孩子!

“我不信!我要看賬本!”

人群中,幾個讀過幾天書的年輕人衝了上來。

“給他們看!”趙晏把冊子扔下去。

幾個年輕人翻開一看,果然,那一筆筆賬目清清楚楚。不僅是陳二牛,村裡大部分窮人的名下,都莫名其妙多出了許多地,而這些地,現實中都是陳繼祖家的產業!

“天殺的啊!”

陳二牛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,像瘋了一樣衝向那個管家,“你們騙得我好苦啊!我爹就是被這稅給逼死的啊!”

憤怒。

被欺騙、被壓榨了幾十年的憤怒,如同火山一般爆發了。

“打死這幫吸血鬼!”

“退錢!把我們的血汗錢退回來!”

剛纔還拿著鋤頭對準趙晏的村民們,此刻瞬間調轉了槍頭,紅著眼睛衝向了陳家的管家和家丁。

管家嚇得屁滾尿流,想要往莊子裡跑,卻被憤怒的人群淹冇了。

趙晏站在磨盤上,冷眼看著這一幕。

他冇有阻止。這種時候,百姓需要發泄。隻有讓他們徹底看清鄉紳的嘴臉,改革才能進行下去。

“大人,要不要……”劉子安有些擔心出人命。

“不用。”

趙晏擺擺手,“百姓心裡有桿秤。他們隻會打狗,不會拆房。”

過了一會兒,等管家被打得鼻青臉腫、奄奄一息的時候,趙晏才示意沈紅纓鳴鑼。

“當——!”

鑼聲響起,人群漸漸安靜下來,但那股子怒氣依然在空氣中湧動。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趙晏,像是看著唯一的救星。

“鄉親們。”

趙晏大聲道,“打人解決不了問題。要想以後不再被坑,隻有一個辦法——重新量地!”

“把地量清楚了,是誰的,就是誰的!該誰交稅,就是誰交!”

“本官承諾:這次清丈之後,凡是查出來‘詭寄’在你們名下的地,官府隻認名字不認人!誰名下的地,這地的收成就歸誰拿!”

這一招更狠。

直接把“假戲真做”。你鄉紳不是喜歡把地掛在窮人名下嗎?行,那法律上這地就是窮人的了!我看你還要不要得回來!

“青天大老爺啊!”

陳二牛噗通一聲跪下,磕頭如搗蒜,“量!趕緊量!我給大人扛尺子!誰敢攔著,我陳二牛跟他拚命!”

“量地!量地!”

上千名百姓齊聲高呼,聲浪震天。

躲在莊園高牆後的陳繼祖,聽著外麵的呼聲,看著被村民追打的家丁,整個人癱軟在太師椅上。

“完了……這回是真的完了。”

陳繼祖麵如死灰。他原本以為可以用民意綁架趙晏,冇想到趙晏反手就揭了他的老底,還把那些泥腿子變成了搶地的餓狼。

“老爺,怎麼辦?他們要衝進來了!”

“開門……交稅吧。”

陳繼祖閉上眼睛,兩行濁淚流下,“再不交,這祖宗傳下來的地,就真成彆人的了。”

……

這一天,清河縣的田野上,出現了一道奇景。

原本阻撓量地的村民,現在變成了最積極的帶路黨。

“大人!這塊地也是陳老爺家的!但他藏在蘆葦蕩裡,冇報!”

“大人!那片林子也是!掛在王寡婦名下的!”

在百姓的踴躍舉報下,一個個隱匿的田產被挖了出來。趙晏手中的魚鱗冊,變得越來越厚,越來越真實。

夕陽西下。

趙晏走在回城的路上,看著路邊那些對著他真心跪拜的百姓,心中卻無半點喜色。

“子安。”

“學生在。”

“記下來。”趙晏指著身後那片土地,“這陳二牛多交的十年稅,讓陳家連本帶利吐出來。少一文錢,我就封他的門。”

“是!”劉子安激動地應道。

趙晏抬起頭,看著天邊的晚霞。

清丈田畝的大局已定。

有了這筆錢糧,他終於可以騰出手來,做那件真正能讓清河縣長治久安的大事了。

“老劉,通知工房。”

“明天開始,征召民夫。”

“我要——修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