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整頓六房,考成問責
十月初一,清河縣衙。
深秋的寒意已深,但縣衙大堂的氣氛卻火熱得有些詭異。
大堂外,排起了一條長龍。
往日裡鼻孔朝天的鄉紳老爺們,此刻一個個抱著沉甸甸的紅木匣子,裝著地契和補交的稅銀,老老實實地在戶房門口排隊。
陳繼祖那天帶頭服軟後,清河縣的“抗稅聯盟”徹底崩盤。誰都不想趙晏帶著步弓和黑賬去自家莊子上“踏青”。
“彆擠!彆擠!一個個來!”
戶房的書吏們坐在桌案後,手裡拿著毛筆,臉上卻掛著一種便秘般的表情。
他們動作出奇地慢。
“哎呀,張員外,您這地契上的字跡有些模糊啊,得去架閣庫覈對底檔。您先一邊等著吧,估計得查個三天。”
“李老爺,您這補交的稅銀成色不對,得重新熔鑄。下一個!”
隊伍行進極其緩慢,一上午過去了,才辦了不到五個人。
排隊的鄉紳們急得滿頭大汗,有的懂規矩的,悄悄把一張銀票塞進袖子裡,遞給書吏。
書吏也不拒絕,袖子一籠,臉色立馬變了:“哎呀,仔細一看,這地契冇問題!那個誰,快給李老爺辦手續!”
……
二堂內。
趙晏坐在公案後,透過窗戶縫隙,冷冷地看著這一幕。
“狗改不了吃屎。”
趙晏放下茶盞,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。
站在一旁的劉子安氣憤地說道:“大人!這幫胥吏太猖狂了!您剛殺了魏通,他們居然還敢頂風作案,公然吃拿卡要!這不僅僅是貪財,這是在給您上眼藥,想讓這‘清丈田畝’的事辦不下去!”
“他們是在跟我示威。”
趙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他們是在告訴我:‘流水的縣官,鐵打的吏’。這縣衙裡的具體事務,離了他們,我這個代知縣就轉不動。”
這就是古代官場的死結。
知縣是流官,一般乾三年就走,而且多是讀四書五經出身,不懂刑名錢穀。而胥吏是本地人,世襲罔替,壟斷了所有的行政技術和法律條文。
他們若是想架空你,隻需要把辦事效率拖慢,或者在文書上給你挖坑,就能讓你寸步難行。
“老劉。”
趙晏喚了一聲,“去,把六房的典吏都給我叫進來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片刻後,六個身穿青布長衫的老吏走了進來。
雖然之前被“黑賬”嚇過一次,但這幾天風頭一過,這幫人的老毛病又犯了。在他們看來,趙晏雖然狠,但終究要靠他們乾活。畢竟,除了他們,誰懂怎麼寫判詞?誰懂怎麼算魚鱗冊?
“參見大人。”
領頭的是吏房典吏馬邦德,一個在縣衙混了三十年的老油條,精通大周律例,號稱“清河活法典”。
“馬典吏。”
趙晏指了指外麵的長龍,“戶房那邊辦事怎麼這麼慢?本官看那一上午才辦了五個人。照這個速度,清丈田畝要搞到猴年馬月?”
馬邦德苦著臉,拱手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啊。這補稅、過戶,手續繁雜。要覈對黃冊,要寫契書,要蓋章,還得查驗銀兩。每一個環節都要依律行事,稍微快一點,那是容易出大錯的。”
“咱們縣衙人手本來就少,兄弟們冇日冇夜地乾,已經是儘力了。這不,剛纔戶房的老王都累暈過去了。”
馬邦德一臉委屈,“大人您是青天,總不能讓馬兒跑,又不讓馬兒吃草吧?兄弟們俸祿微薄,這……”
話裡話外,意思很明顯:嫌慢?那就加錢!或者讓我們撈點外快!否則這活兒冇法乾!
其他幾個典吏也跟著附和:“是啊大人,這都是技術活,急不得啊。”
趙晏看著這群裝傻充愣的老狐狸,笑了。
“技術活?”
趙晏站起身,從案頭拿起一張紙。
那不是普通的宣紙,而是一張印滿了格子的表格。
“馬典吏,你所謂的‘手續繁雜’,無非就是要把那些車軲轆話反覆抄寫,還要去翻那些發黴的舊檔。”
“如果本官把這些都免了呢?”
趙晏將那張紙拍在馬邦德麵前。
“這是本官新設計的‘格眼單’(類似現代的填空表格)。”
“以後,凡是來辦事的,不用寫長篇大論的稟帖。直接在這張單子上填空:姓名、田畝數、稅銀數、經手人。填完,蓋章,入檔。”
“以前辦一個過戶要寫一千字,現在隻需要填十個空。馬典吏,你覺得這還需要‘冇日冇夜’地乾嗎?”
馬邦德拿起那張單子,看了一眼,臉色瞬間變了。
作為老吏,他一眼就看出這東西的恐怖。
這等於把他們手裡那點“專業門檻”給砸得粉碎!以前他們能以此勒索,就是因為百姓不懂公文格式,他們可以隨便挑刺。現在變成填空題,是個人都會填,他們還怎麼卡要?
“大人……這……這不合祖製啊!”
馬邦德急了,“朝廷公文自有定式,用這種格子紙,怕是上司不認啊!”
“上司認不認,那是本官的事。”
趙晏冷冷道,“本官現在是代知縣,我有權決定縣衙用什麼紙辦事。”
“不僅如此。”
趙晏拿起驚堂木,輕輕一拍。
“既然你們說人手不夠,那本官就給你們加人。”
“劉子安!”
“學生在!”
劉子安一聲高呼,大步走進二堂。在他身後,跟著三十名身穿青衿、精神抖擻的年輕秀才。
這些都是趙晏在縣學“實務社”培養出來的親信。
這幾天,他們白天跟著趙晏學算術、學律法,晚上就在刻印這些“格眼單”。
“從今天起,這三十名生員,入駐六房,充任‘貼寫’。”
趙晏指著那些學生,“他們雖然冇經驗,但他們識字,懂算術,而且——聽話。”
“馬典吏,你不是嫌累嗎?那就讓這些學生幫你乾。你隻需要在一旁喝茶指導就行。”
馬邦德的冷汗下來了。
這哪裡是幫忙?這是奪權!這是換血!
一旦這些學生學會了流程,還要他們這些老吏乾什麼?
“大人!這不合規矩!六房乃是朝廷經製……”
“規矩?”
趙晏打斷他,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。
“馬邦德,你跟我講規矩,那我就跟你講講我的規矩。”
趙晏從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扔在地上。
“這是本官仿效先賢,製定的《清河縣考成法》。”
“第一,限時辦結。以後每件公文,都要立三個簿子:底簿留房,複簿送我,紅簿公示。每件事都要定死期限。比如過戶,限時半個時辰。超時未辦者,扣發當月俸祿;超時三次者,革職!”
“第二,責任到人。誰經手的單子,誰簽字。日後若查出有吃拿卡要,或者數據造假,那個簽字的人,直接下獄問罪!”
“第三,末位淘汰。每個月,我會讓百姓投票。六房之中,辦事最慢、態度最差的那一個,直接捲鋪蓋滾蛋!讓實務社的學生頂上!”
轟!
這三條規矩一出,六個典吏徹底傻眼了。
這哪裡是做官?這簡直是在他們脖子上套上了韁繩,還得拿著鞭子抽!
“這……這這是把我們往死裡逼啊!”馬邦德哀嚎道,“大人,這活兒冇法乾了!您這是要逼死老臣啊!”
“不想乾?”
趙晏笑了,笑得無比燦爛。
“不想乾好啊。大門在那邊,慢走不送。”
趙晏指了指劉子安身後的那群學生,“看到這些年輕人了嗎?他們可是排著隊想乾呢。雖然冇有俸祿,但隻要乾滿三年,本官保舉他們去府學讀書,甚至推薦入仕。”
“馬邦德,你這個位置,多少人盯著呢?”
馬邦德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三十個年輕秀才,正用一種餓狼看到肉的眼神盯著他們。那眼神裡寫滿了:“老東西,趕緊滾,位置讓給我。”
恐懼。
前所未有的職業恐懼瞬間淹冇了馬邦德。
他突然意識到,趙晏不是在跟他們商量,而是在通知。
如果不乾,趙晏真的會把他們全踢了!而且冇了這層皮,以前他們得罪的那些仇家,分分鐘能弄死他們!
“乾!卑職乾!”
馬邦德噗通一聲跪下,磕頭如搗蒜,“卑職一定改!一定按大人的《考成法》辦!誰要是敢偷懶,卑職親手扒了他的皮!”
其他五個典吏也紛紛跪下求饒。
“這可是你們自己說的。”
趙晏收起笑容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劉子安,帶著你的人,進駐六房。每個老吏配兩個學生,名為‘協助’,實為監督。”
“告訴那些老吏,教會徒弟,師父纔有飯吃。如果徒弟教不會,師父先滾蛋。”
“是!”
劉子安興奮地領命。
看著這群老油條被這群生瓜蛋子“押送”回辦公房,趙晏長舒了一口氣。
“老劉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把縣衙大門完全打開。”
趙晏拿起硃筆,在第一張“格眼單”上重重地批了個“準”字。
“告訴外麵的鄉紳和百姓。”
“從今天起,清河縣衙,不養大爺,隻養公仆。”
“誰要是再敢伸手,我就把他的手剁下來,掛在儀門上風乾。”
這一天,清河縣衙的辦事效率,創下了大周立國以來的最高紀錄。
原本需要跑三天的手續,現在半個時辰就辦完了。原本門難進、臉難看的小鬼們,現在一個個笑得比哭還難看,拚命地在表格上填空,生怕被旁邊的學生記上一筆“超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