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丈量天下,步弓為尺

九月三十,清河縣衙,工房大院。

清晨的陽光灑在滿地的木屑上。

幾十名木匠正光著膀子,熱火朝天地趕製著一樣奇怪的工具。

那是一個個“人”字形的木架子,看起來像個圓規,但中間加了一根橫梁,還掛著一個小巧的鉛垂。

“大人,這真的是用來量地的?”

工房典吏老趙手裡拿著一把剛做好的木架子,一臉疑惑,“咱們以前量地,都是兩個人拉繩子。這木架子能行嗎?”

趙晏正蹲在地上,手裡拿著卡尺,正在校準木架子兩腳之間的距離。

“繩子會縮水,人手會發抖,拉緊拉鬆都有貓膩。”

趙晏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但這木架子不會。”

他接過老趙手裡的工具,像走路一樣,兩隻腳交替著在地上翻轉前行。

“這叫‘步弓’。”

趙晏解釋道,“兩腳之間,定死為五尺。量地的時候,隻需拿著它在田埂上翻跟頭。翻一下是五尺,翻兩下是一丈。不管是誰來量,不管地有多偏,這個尺寸,永遠不會變。”

“這叫標準化。”

老趙雖然聽不太懂“標準化”這個詞,但他看著那個穩穩噹噹的步弓,心裡不得不服。

用這玩意兒量地,胥吏們以前那種“大腳量進、小腳量出”的把戲,確實玩不轉了。

“大人!”

這時,老劉快步走進院子,神色有些凝重。

“城東陳家、李家、周家……縣裡排得上號的八大鄉紳,聯名在‘望江樓’擺了宴席。”

老劉壓低聲音,“說是給大人‘慶功’,實際上……我看是鴻門宴。他們請您務必賞光。”

“哦?八大金剛都到齊了?”

趙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之前的“罷市風波”,隻是那幫米行商人的小打小鬨。如今他要動土地,這纔是真正觸動了清河縣這棵大樹的根基。這些手裡握著幾千畝良田的鄉紳地主,終於坐不住了。

“去,當然要去。”

趙晏把手中的步弓扔給老趙,“多做幾百把,明天我有大用。”

“老劉,備轎。我去會會這幫‘土皇帝’。”

……

望江樓,頂層雅閣。

這裡視野開闊,可以俯瞰整個清河縣城,以及城外那連綿不絕的良田。

此刻,雅閣內坐滿了穿著綢緞長袍的老者。

他們大多鬚髮皆白,手裡轉著佛珠或核桃,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。但熟悉清河縣的人都知道,這屋子裡的幾個人,手裡掌握著全縣七成的土地和八成的宗族勢力。

坐在首位的,是陳家莊的族長,陳繼祖。

此人也是個舉人出身,雖然冇做官,但在士林中威望極高,連之前的知縣吳庸見了他都得叫一聲“世伯”。

“來了。”

隨著樓梯一陣響動,趙晏身穿八品官服,緩步走了上來。

“哎呀!趙大人!”

陳繼祖帶頭站起身,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,“早就聽聞趙大人少年英才,今日一見,果然是人中龍鳳啊!快請上座!”

其他鄉紳也紛紛拱手,嘴裡說著恭維的話,彷彿趙晏是他們失散多年的親孫子。

趙晏也不客氣,徑直坐到了主位上。

“諸位老先生客氣了。”

趙晏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“本官公務繁忙,就不兜圈子了。諸位今日請我來,是為了這‘清丈田畝’的事吧?”

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
陳繼祖嗬嗬一笑,給趙晏續了一杯茶。

“趙大人快人快語。既然如此,老朽也就直說了。”

陳繼祖歎了口氣,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,“大人想為朝廷分憂,想充實縣庫,這是好事。但是……這清河縣的情況,特殊啊。”

“哦?怎麼個特殊法?”趙晏似笑非笑。

“咱們清河,多山多水,田地形狀不一,極其零碎。而且各村各族的地界,都是祖宗傳下來的,界碑都立了幾百年了。”

陳繼祖語重心長地說道,“若是重新丈量,勢必會引起各村的糾紛。到時候,張家說李家占了地,王家說趙家挪了界碑……這要是鬨起來,引發宗族械鬥,激起民變,那趙大人您的政績……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
這叫軟威逼。拿“民變”來嚇唬年輕官員,是這幫老狐狸的慣用手段。

“是啊大人。”旁邊的周員外也插嘴道,“而且最近秋收剛過,百姓們都累了。這時候去折騰地裡那點事,怕是會傷了民心啊。”

“那依諸位之見,本官該如何?”趙晏放下茶杯,反問道。

陳繼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
他拍了拍手。

幾個仆人端上來幾個托盤,上麵蓋著紅布。

掀開紅布,裡麵不是金銀,而是一疊厚厚的銀票,還有幾本私塾的捐資名冊。

“趙大人。”

陳繼祖指著托盤,“咱們幾個老傢夥商量了一下。與其勞民傷財去量地,不如咱們幾家帶頭,以此為‘助學金’,捐給縣學,資助寒門學子。一共是紋銀三萬兩。”

“這筆錢,既能充實縣庫,又能給大人您博個‘興文教’的好名聲。而且,咱們幾家保證,每年的賦稅,我們在原有的基礎上,多交一成!也就是‘羨耗’。”

“如此一來,官府有了錢,百姓得了安寧,大人有了政績。豈不是三全其美?”

這叫以賄止查。

三萬兩,對於一個小縣城來說,是一筆钜款。而且他們還承諾多交稅。

換做任何一個想求穩的官員,恐怕都會動心。畢竟清丈田畝是個苦差事,還容易得罪人,直接拿錢多舒服?

在座的鄉紳們都笑眯眯地看著趙晏。他們覺得,這個十歲的娃娃,不可能拒絕這種誘惑。

趙晏看著那疊銀票,笑了。

他伸出手,拿起一張銀票,看了看上麵的麵額。

“一千兩一張,彙通號的通票。陳老真是大手筆。”

趙晏把銀票放回托盤,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,扔在桌上。

那是他讓工房連夜趕製的《魚鱗圖冊樣本》。

“諸位的好意,本官心領了。”

趙晏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,大廳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了幾度。

“三萬兩,確實不少。但若是本官冇算錯的話……”

趙晏指著陳繼祖,“陳老,你們陳家莊,明麵上登記在冊的良田是三千畝。但實際上,你們隱瞞了後山那新開墾的兩千畝茶園,還有掛在幾十個‘死人’名下的一千畝水田。”

“這三千畝地,十年冇交過一粒米的稅!”

“光是這一筆,你們陳家欠朝廷的,就不止三萬兩!”

轟!

陳繼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,手中的茶杯差點冇拿穩。他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?!

趙晏目光如刀,一一掃過在座的眾人。

“周員外,你家的地,喜歡用‘飛地’的名義,掛在隔壁縣的親戚名下,兩頭不交稅。”

“李員外,你更厲害,把良田報成‘荒地’,甚至報成‘墳地’,以此逃稅。”

“你們這三萬兩,看似是捐款,實則是封口費!”

“你們想拿這點小錢,買斷你們幾十年來偷竊國庫的罪證?!”

趙晏猛地站起身,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亂跳。

“本官告訴你們:做夢!”

“趙晏!你彆給臉不要臉!”

陳繼祖終於裝不下去了,臉色變得猙獰起來,“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,真以為當個代知縣就能在清河一手遮天了?你若是敢動我們的地,信不信明天這清河縣就亂給你看!”

“亂?”

趙晏冷笑一聲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
“陳老,你往下麵看看。”

陳繼祖下意識地往下看去。

隻見望江樓下,縣衙門口,人山人海。

那是正在排隊買平價糧的百姓,還有數百名穿著短打、手裡拿著步弓的年輕人——那是劉子安帶領的“實務社”學生和招募來的民壯。

“你們所謂的‘亂’,不過是煽動宗族裡的無知百姓鬨事。”

趙晏轉過身,背靠著窗外的陽光,整個人顯得高大無比。

“但在本官手裡,有平價糧,有紅薯種,還有這清河縣幾萬戶等著分田減租的窮苦百姓!”

“你們要是敢鬨,本官就發動這全城的百姓,去你們的莊子裡‘吃大戶’!”

“到時候,看看是你們的家丁多,還是這清河縣的百姓多!”

這句話,徹底擊碎了鄉紳們的底氣。

吃大戶!

這是所有地主最恐懼的噩夢。而趙晏手裡握著的民心,讓他完全有能力做到這一點。

“你……你這是暴政!是酷吏!”陳繼祖顫抖著手指著趙晏。

“是暴政還是仁政,曆史自有公論。”

趙晏整理了一下官服,向門口走去。

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這滿屋子麵如死灰的“土皇帝”。

“明天一早,步弓下鄉。”

“本官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:自首。”

“今晚之前,誰若是主動來縣衙補交地契、補齊稅款,本官既往不咎。若是過了今晚……”

趙晏拍了拍腰間,“那本官就隻好帶著步弓和黑賬,親自去各位的府上拜訪了。”

說完,趙晏大步離去,隻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。

雅閣內,一片死寂。

良久,周員外才帶著哭腔問道:“陳老……咱們……咱們怎麼辦?”

陳繼祖癱坐在椅子上,看著桌上那疊成了廢紙的銀票,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。

他知道,這次是真的遇到剋星了。

這個十歲的少年,不貪財,不怕亂,手裡還握著那個讓所有人膽寒的黑賬本。

“還能怎麼辦……”

陳繼祖閉上眼睛,兩行濁淚流了下來。

“回家……拿地契……去縣衙排隊吧。”

“這清河縣的天……是真的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