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商盟瓦解,餘波盪儘

九月二十八,晴。

經過昨日那場驚心動魄的“破莊行動”,今日的清河縣城,氣氛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。

縣衙大門口,那兩口煮粥的大鍋早已撤去,取而代之的是十個簡易的售糧棚。

“開倉嘍——!”

隨著戶房書吏的一聲鑼響,售糧棚開始營業。

“不要擠!不要搶!每戶限購五鬥!都有份!”

從張家莊查抄來的那一萬多石糧食,像白花花的瀑布一樣流向百姓的米袋子。

“二十文一鬥!”

這個價格,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全城所有米行老闆的臉上。

就在昨天,他們還咬著牙要把米價頂在五十文,甚至還要關門罷市來要挾官府。可今天,看著縣衙門口那排成長龍的購糧隊伍,看著百姓們臉上喜氣洋洋的笑容,這幫老闆的心都在滴血。

甚至可以說,是在噴血。

……

城南,聚豐茶樓。

這裡平日是米行老闆們喝茶議事的地方,也就是那個所謂的“罷市聯盟”的大本營。

此刻,雅間內愁雲慘霧,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
七八個大腹便便的米行掌櫃,一個個垂頭喪氣,像是霜打的茄子。坐在主位上的那張太師椅,如今空蕩蕩的——那原本是張德財張員外的位置。

可惜,張員外現在正關在縣衙的大牢裡,等著秋後問斬。

“諸位……說話啊。”

一個姓李的掌櫃打破了死寂,聲音哆嗦著,“張家莊被抄了,糧食全充公了。現在縣衙賣二十文一鬥,咱們庫裡的米……若是再不出手,可就真要爛在手裡了。”

“出手?怎麼出手?”

另一個掌櫃苦著臉,“咱們收米的本錢都要二十五文!要是賣二十文,那是賠本賺吆喝!更何況……”

他看了一眼窗外縣衙的方向,眼中滿是恐懼。

“更何況,那位趙大人,手裡可是有‘黑賬’的。張德財藏糧的底細被他摸得一清二楚,咱們……咱們的底細,他能不知道嗎?”

這句話,瞬間擊穿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理防線。

是啊。

趙晏連張家那個烏龜殼都能砸爛,連魏通那種地頭蛇都能砍了,他們這幫隻知道賺差價的商人,在人家眼裡算個屁啊!

所謂的“罷市聯盟”,在絕對的暴力和數據麵前,就是一個笑話。

“我不乾了!”

李掌櫃猛地站起身,咬牙道,“賠錢也比掉腦袋強!我現在就回去開門!掛牌十九文……不,十八文!隻要能把庫存清了,我也認了!”

“同去!同去!我也降價!”

“快!彆讓縣衙那邊抓住把柄!”

剛纔還鐵板一塊的“聯盟”,瞬間土崩瓦解。掌櫃們爭先恐後地衝出茶樓,生怕跑慢了一步,就會成為下一個張德財。

……

半個時辰後,清河縣的米市徹底崩盤。

原本高不可攀的米價,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下掉。

五十文……三十文……二十文……十八文!

百姓們樂瘋了。他們這輩子也冇見過商人們這麼“良心發現”,一個個哭著喊著求大家買米。

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,此刻正坐在縣衙二堂,悠閒地喝著茶。

“大人,神了!真神了!”

戶房典吏王貴滿臉紅光地跑進來,“城裡的米行全開門了!價格比咱們的平價糧還要低兩文!咱們的平價糧都冇人買了!”

“冇人買就收起來。”

趙晏放下茶盞,神色平靜,“本來那就是用來砸盤的石頭。既然盤子已經砸爛了,石頭就可以收回庫裡,留著以後備荒。”

“是!卑職這就去辦!”王貴現在對趙晏是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
“慢著。”

趙晏叫住王貴,“那些米行老闆,現在什麼反應?”

“都在縣衙門口跪著呢。”

王貴嘿嘿一笑,“說是要給大人請安,實際上是來負荊請罪的。他們怕大人您像查張德財一樣,去查他們的稅。”

“讓他們跪著。”

趙晏重新拿起一卷書,淡淡道,“跪夠一個時辰,再讓他們進來。”

“這叫做……立規矩。”

……

一個時辰後。

七八個米行掌櫃,膝蓋都跪腫了,才被允許進入二堂。

一進門,這幫平日裡眼高於頂的有錢人,二話不說,齊刷刷地磕頭:

“草民參見代知縣大人!大人青天大老爺!草民知錯了!”

“草民以前是豬油蒙了心,跟著張德財那個奸商瞎起鬨!草民這就回去捐糧!捐錢!隻求大人高抬貴手,饒了草民這一回吧!”

趙晏坐在公案後,冇有說話。

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群人,直到把他們看得渾身發毛,冷汗把後背都濕透了,才緩緩開口:

“諸位員外,都是清河縣的體麪人,何必行此大禮?”

“草民不敢!草民不敢當體麵二字!”李掌櫃嚇得直哆嗦。

“行了。”

趙晏擺擺手,“本官也不是不講理的人。生意嘛,總歸是要做的。隻要你們合法經營,本官不僅不會抓你們,還會保護你們。”

聽到這話,眾人才稍微鬆了一口氣。

“但是。”

趙晏話鋒一轉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“這清河縣的規矩,以前是魏通定的,是張德財定的。從今往後,得改改了。”

“大人請吩咐!草民唯命是從!”

“第一。”

趙晏伸出一根手指,“成立商會。以後全縣的米價、鹽價、布價,由商會統一議定,但這議定的價格,必須經過縣衙戶房的覈準。誰敢私自哄抬物價,張德財就是榜樣。”

這等於把定價權收歸官府了。商人們雖然肉疼,但為了保命,隻能點頭:“是!一切聽大人的!”

“第二。”

趙晏指了指桌上的賬本,“以前你們給魏通交的那些亂七八糟的‘保護費’、‘孝敬錢’,以後全免了。”

“啊?”

商人們愣住了。還有這好事?不收保護費了?

“但是!”

趙晏笑了笑,笑得有些意味深長,“取而代之的,是正規的商稅。每筆交易,按律納稅,一文錢也不能少。這筆錢,會用來修橋鋪路,疏浚河道。”

“你們是想把錢交給貪官揮霍,還是交給本官修路,方便你們運貨賺錢?這筆賬,你們應該會算吧?”

眾商人麵麵相覷。

雖然交稅也心疼,但比起魏通那種無底洞似的勒索,正規納稅顯然劃算多了!而且修了路,生意確實更好做。

“草民願意納稅!心甘情願!”

“第三。”

趙晏站起身,走到眾人麵前。

“柳家在清河縣還有幾處暗樁,也就是那個‘淮安商幫’留下的尾巴。本官要徹底剷除他們,但縣衙人手不夠。”

“你們既然是地頭蛇,應該知道那些人在哪兒吧?”

這是投名狀!

李掌櫃眼睛一亮,立刻磕頭道:“知道!草民知道!城西那個‘同福客棧’,就是他們的落腳點!還有東關碼頭的兩個倉庫,也是他們的!”

“好。”

趙晏滿意地點點頭,“那就勞煩諸位帶路,協助捕快去‘清理門戶’。”

“這件事辦好了,以前罷市的事,本官既往不咎。”

“多謝大人!多謝大人!”

商人們如蒙大赦,一個個爭先恐後地爬起來,恨不得現在就帶人去把那幫外地來的“競爭對手”給撕了。

……

日落時分。

清河縣衙的後院。

沈紅纓正坐在石凳上擦拭她的霸王槍,槍尖上還殘留著一絲冇擦乾淨的血跡。

“阿晏,那幫奸商都走了?”沈紅纓頭也不抬地問道,“要我說,不如把他們都抄了,那得多少銀子啊。”

“殺雞取卵,非長久之計。”

趙晏走到沈紅纓身後,給她遞了一杯茶,“紅纓姐,咱們現在是官府,不是響馬。要是把商人都殺光了,這清河縣就成了一潭死水,誰來流通貨物?誰來給咱們交稅?”

“再說了。”趙晏笑道,“留著他們,比殺了他們有用。這幫人雖然貪,但膽子小。隻要把他們嚇住了,再給點甜頭,他們就是咱們最好的錢袋子。”

“就你心眼多。”沈紅纓撇撇嘴,接過茶一飲而儘,“反正打架的事找我,動腦子的事你來。”

這時,老劉快步走了進來。

“東家……哦不,大人。城裡的‘餘毒’清理乾淨了。”

老劉彙報道,“在那些米行老闆的指認下,捕快們端了淮安商幫的三個窩點,抓了二十幾個想要潛逃的柳家餘孽。搜出了不少冇來得及運走的鬆木和桐油。”

“那些鬆木,我已經讓人拉回墨坊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趙晏點了點頭,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。

柳家在清河縣的勢力,連同魏通建立的貪腐網絡,至此算是被連根拔起了。

但這隻是清除了表麵的毒瘤。

真正的沉屙,還在更深的地方。

趙晏轉過身,看向書房的方向。

那裡,掛著一張清河縣的地圖,地圖上,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標註成了灰色——那是被鄉紳隱匿、不交稅的田產。

“商盟瓦解了,魏通死了,吳庸倒了。”

趙晏喃喃自語,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“野心”的光芒。

“接下來,該輪到那些地主老財了。”

“老劉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讓工房趕製一批‘魚鱗冊’,再打造一百把丈量土地用的‘弓’。”

“明天開始,我要去鄉下‘踏青’。”

“踏青?”老劉一愣。

“是啊。”趙晏笑了,笑得有些冷,“去看看咱們清河縣的田地裡,到底長了多少‘鬼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