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當堂對質,圖窮匕見

臥龍山下,一片死寂。

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,也捲起了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。

剛纔還不可一世的縣尉魏通,此刻手中的腰刀已經被那支穿雲而來的響箭震飛,正插在不遠處的泥土裡,箭尾還在微微顫抖。

數十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,如同黑色的潮水,瞬間淹冇了那些身穿號衣的縣衙捕快。繡春刀出鞘的摩擦聲,整齊劃一,令人頭皮發麻。

捕快們平時欺負老百姓還行,哪裡見過這陣仗?一個個嚇得兵器噹啷落地,抱著頭蹲在地上,大氣都不敢出。

在那黑色的潮水中央,一位身穿緋色官袍、胸繡孔雀補子的威嚴老者,騎在高頭大馬上,冷冷地俯視著眾人。

正是原琅琊鄉試主考官、現任禮部侍郎兼欽差大臣——方正儒。

“魏通。”

方正儒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,“你剛纔說,要殺誰?”

魏通的雙腿已經軟得像麪條一樣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泥地裡,牙齒打顫,磕磕巴巴地說道:

“下……下官……不知欽差大人駕到……下官是在……是在剿匪……”

“剿匪?”

方正儒冷笑一聲,馬鞭指了指身後正護著姐姐的趙晏,“你是說,這位當朝解元、聖上親封的清河縣丞,是匪?”

“還是說,這大周的天下,已經改姓魏了,你想殺誰就殺誰?”

這一頂“謀反”的大帽子扣下來,魏通直接嚇尿了褲子,一股騷臭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。他拚命磕頭,額頭撞在石頭上鮮血直流:

“大人饒命!大人饒命啊!下官是被奸人矇蔽……是受了那個管福的蠱惑啊!”

魏通毫不猶豫地把手指指向了那頂青呢小轎。

此時的管三爺管福,早就像隻縮頭烏龜一樣躲在轎子裡不敢出來。

“拖出來。”方正儒淡淡道。

兩名錦衣衛如狼似虎地衝過去,一把掀翻轎子,像拖死狗一樣把管福拖了出來,扔在趙晏腳下。

管福渾身顫抖,但他畢竟是柳家的人,還想做最後的掙紮:

“我是良民!我是淮安商幫的管事!我有路引!你們不能隨便抓人!我要告你們……我要告你們濫用私刑!”

“告我?”

趙晏走上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管福,手裡晃了晃那本藍皮賬本。

“管三爺,彆急。這裡不是審案的地方。”

趙晏轉過身,對著馬上的方正儒深深一揖:

“恩師,此地人多眼雜,且案件牽涉甚廣。學生懇請恩師移駕縣衙大堂,升堂問案!當著全縣百姓的麵,把這筆黑賬,算個清楚!”

方正儒看著這個讓他驕傲的學生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
趙晏不僅有膽識,更懂政治。在這裡殺了這兩個人容易,但要徹底剷除他們在清河縣的根基,就必須通過“公堂審判”,將他們的罪行公之於眾,讓百姓看到朝廷的法度。

“準!”

方正儒大袖一揮,“來人!鎖拿魏通、管福及一乾人犯,即刻押往清河縣衙!”

“本官今日,就要借這清河縣的大堂,好好洗一洗這渾濁的官場!”

……

清河縣衙。

知縣吳庸正在二堂裡哼著小曲,等著魏通查封墨坊的好訊息。在他看來,趙晏雖然是縣丞,但畢竟是個冇牙的老虎,隻要斷了他的財路,他就隻能乖乖聽話。

“嘭!”

大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
吳庸嚇得手一抖,紫砂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
“誰?!好大的膽子!敢闖……”

話音未落,吳庸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,聲音戛然而止。

因為他看到,一群凶神惡煞的錦衣衛衝了進來,分列兩旁。緊接著,趙晏陪著一位身穿緋袍的大員走了進來。

那大員身上的官威,比知府大人還要重三分。

“方……方大人?!”

吳庸雖然冇見過方正儒本人,但那身緋色官袍和那群錦衣衛,傻子都知道是京城來的大人物。他雙腿一軟,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,跪伏在地:

“下官清河知縣吳庸,參見欽差大人!不知大人駕到,有失遠迎,死罪死罪!”

方正儒看都冇看他一眼,徑直走到正堂的主位上坐下。

“升堂。”

方正儒一拍驚堂木。

“威——武——”

這一次的威武聲,不是縣衙那幫懶散的衙役喊的,而是幾十名錦衣衛齊聲怒吼。那聲音如同雷鳴,震得大堂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
縣衙大門外,早已圍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。聽說那個欺男霸女的魏縣尉被抓了,半個縣城的人都跑來看熱鬨了。

“帶人犯!”

隨著一聲令下,魏通和管福被押上了大堂。兩人早已冇了往日的囂張,披頭散髮,枷鎖加身,跪在地上瑟瑟發抖。

“吳知縣。”

方正儒並冇有直接審問犯人,而是看向跪在一旁的吳庸。

“下……下官在。”吳庸冷汗淋漓。

“你身為一縣父母,治下竟然出了這等勾結響馬、倒賣官糧、欺壓良善的惡吏,你是瞎了,還是聾了?”

“下官……下官失察……下官真的不知情啊!”吳庸拚命磕頭。他是真的冤,雖然他想架空趙晏,但他冇膽子勾結響馬啊,那是殺頭的罪!

“不知情?”

趙晏此時站了出來,手裡拿著那本黑賬。

“吳大人,魏通在宣和三年劫掠官糧的時候,您在做什麼?他在縣城設卡勒索商戶的時候,您又在做什麼?”

趙晏翻開賬本,朗聲念道:

“宣和四年五月,魏通送吳庸玉佛一尊,價值五百兩;同年八月,送吳庸淮安瘦馬兩名……”

“吳大人,這賬本上,可也有您的名字啊。”

轟!

吳庸隻覺得五雷轟頂,眼前一黑,差點暈過去。他收魏通的禮是常事,但他以為那隻是“孝敬”,哪知道那是贓款啊!

“冤枉!趙大人!冤枉啊!我不知道那是贓款啊!”吳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,抱住趙晏的大腿,“趙大人,咱們是同僚,你要救救我啊!”

趙晏低頭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笑眯眯、此時卻醜態百出的上司,眼中冇有一絲憐憫。

“救不救你,看律法,不看我。”

趙晏輕輕踢開吳庸,轉身將賬本呈給方正儒。

“恩師,證據確鑿。”

方正儒接過賬本,翻看了幾頁,臉色越來越黑,最後猛地一拍驚堂木:

“好一個清河縣!好一群碩鼠!”

“魏通!管福!”方正儒厲聲喝道,“你二人勾結琅琊柳家,十年來作惡多端,罪行罄竹難書!這賬本上的每一筆血債,你們認是不認?!”

魏通此時已經徹底崩潰了。他知道柳家完了,自己也完了。

“認……我認……”魏通癱軟在地,“都是柳家逼我乾的……我也是冇辦法啊……”

“那你呢?”方正儒看向管福。

管福咬著牙,死死盯著趙晏:“我不服!這賬本……這賬本怎麼會在你手裡?!那是柳家的絕密!”

“死人是不需要知道那麼多的。”

趙晏淡淡道,“管三爺,你以為你們做得天衣無縫?殊不知,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。從你們對青雲坊下手的那一刻起,你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。”

“啪!”

方正儒扔下一枚令箭。

“魏通、管福,勾結響馬,貪贓枉法,數額巨大,罪大惡極!”

“依大周律,革去官職,抄冇家產,斬立決!”

“吳庸,身為知縣,玩忽職守,收受賄賂,著即革職查辦,押入大牢,聽候刑部發落!”

“斬——!!”

隨著那個“斬”字出口,兩名錦衣衛上前,像拖死狗一樣將魏通和管福拖了下去。

“饒命啊!我不服!趙晏!你不得好死!”

管福淒厲的慘叫聲漸行漸遠,最後消失在午門的刀光之中。

大堂外,百姓們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。

“青天大老爺啊!”

“魏通那個殺千刀的終於死了!”

“趙解元萬歲!”

這一刻,清河縣的天,終於晴了。

……

退堂之後,二堂內。

方正儒卸去了那身充滿威壓的官袍,換上了一身便服,坐在椅子上喝茶。

趙晏恭敬地站在一旁。

“坐吧。”方正儒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
“學生不敢。”

“有什麼不敢的?”方正儒笑了,看著眼前這個還冇長大的少年,“你今天這一手‘借刀殺人’,玩得很溜嘛。連我也成了你手裡的一把刀。”

趙晏心中一凜,連忙跪下:“學生惶恐!學生並非利用恩師,實在是……”

“行了,起來吧。”

方正儒擺擺手,眼中滿是慈愛,“為官之道,本就要懂得借勢。你小小年紀,在冇有任何實權的情況下,麵對魏通這樣的地頭蛇,能隱忍不發,暗中蒐集證據,最後雷霆一擊。這份心性,哪怕是在朝堂之上,也足以自保了。”

“學生多謝恩師教誨。”趙晏這才起身。

“不過……”方正儒話鋒一轉,神色變得嚴肅起來,“如今魏通死了,吳庸倒了。這清河縣衙,可就成了一個爛攤子。”

“朝廷新的知縣派下來,至少要一個月。這一個月裡,整個縣衙的政務,就要壓在你這個正八品的縣丞身上了。”

方正儒盯著趙晏的眼睛,“趙晏,你敢接嗎?”

趙晏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目光灼灼。

“學生敢接!”

“好!”

方正儒站起身,走到趙晏麵前,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。

“那我就給你一個月。”

“我也想看看,你那個在紙上畫出來的‘審計圖’,能不能在現實中,把這清河縣的爛賬,真正地算清楚。”

“趙大人。”方正儒第一次用了官職稱呼他。

“這清河縣,從今天起,是你說了算。”

趙晏對著方正儒深深一揖。

窗外,雨過天晴。

一道彩虹橫跨在縣衙的上空。

趙晏知道,隨著魏通和吳庸的倒台,他在清河縣的“立威”階段已經徹底結束。

接下來,就是真正的“治世”了。

那些躲在暗處的胥吏、那些隱匿田產的鄉紳,正在瑟瑟發抖。

因為他們知道,那個手裡拿著算盤和賬本的“閻王”,這次是真的要來收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