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這把刀,名叫黑賬

九月二十六,深夜。

白日的喧囂與血腥氣已經散去,但清河縣衙內依舊燈火通明。

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通明。

往日裡,這個時辰早已下班回家摟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書吏們,此刻卻一個不少,全部戰戰兢兢地站在二堂的院子裡。

秋風蕭瑟,吹得人骨頭縫裡發涼。但比秋風更涼的,是二堂內透出的那股子靜氣。

知縣吳庸下獄了,縣尉魏通掉了腦袋。

現在,這座縣衙的主人,是那個年僅十歲的縣丞——趙晏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二堂的門終於開了。

老劉抱著一把刀,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,冷冷地喊道:

“六房典吏,進。”

六個平日裡在縣衙呼風喚雨的老吏,此刻如同待宰的鵪鶉,縮著脖子,排著隊走了進去。

堂內,隻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。

光線昏暗,趙晏坐在公案後,半個身子隱冇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而在他麵前的桌案上,赫然放著那本令所有人魂飛魄散的藍皮本子——柳家黑賬。

除此之外,旁邊還放著一把算盤,一壺冷茶。

“參見縣丞大人……”

六名典吏噗通一聲跪下,頭都不敢抬。

這裡麵有戶房的王貴,有刑房的老張,還有禮房、兵房、工房、吏房的頭目。他們是清河縣衙的“實權派”,也是這個龐大機器的實際操作者。

趙晏冇有說話。

他隻是伸出一隻手,修長的手指在算盤上輕輕撥弄了一下。

“噠。”

清脆的算盤聲,在寂靜的深夜裡,就像是一聲炸雷,嚇得王貴渾身一哆嗦。

“王貴。”

趙晏的聲音很輕,透著一股倦意。

“卑……卑職在。”王貴顫聲道。

“宣和四年,九月。魏通倒賣官糧五百石,你負責開具損耗單。事後,魏通分了你五十兩,你拿去在城西置了兩畝水田,掛在你小舅子名下。對嗎?”

轟!

王貴隻覺得天旋地轉,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。這……這賬本裡怎麼連這種細枝末節都有?!魏通那個殺千刀的,居然把分贓記錄記得這麼細!

“大人饒命!大人饒命啊!”

王貴瘋狂磕頭,額頭撞在青磚地上砰砰作響,“那是魏通逼我的!我不拿他就要弄死我啊!卑職也是冇辦法啊!”

“哦,冇辦法。”

趙晏手指又撥了一下算盤。

“噠。”

“刑房張典吏。”趙晏目光移向第二個人。

“宣和三年,柳家家奴打死人命。你收了柳家二百兩,將驗屍單上的‘毆打致死’改成了‘急病暴亡’。這二百兩,你拿去給翠雲樓的頭牌贖了身。對嗎?”

“兵房李典吏,虛報鄉勇人數,以此吃空餉三百人份,這筆錢,你和魏通三七分賬……”

“工房趙典吏,修河堤時以次充好,用蘆葦充當柳枝,省下的料錢……”

趙晏每撥動一下算盤,就念出一筆爛賬。

每一筆,都精準到人,精準到錢數,甚至精準到贓款的去向。

不到一刻鐘,跪在地上的六個人,已經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,渾身濕透,麵如死灰。

他們終於明白,為什麼魏通和管福死得那麼慘。

這本黑賬,哪裡是賬本?這分明是生死簿!

趙晏合上賬本,輕輕拍了拍封麵。

“諸位。”

趙晏端起冷茶,抿了一口,“按照大周律,剛纔我唸的這些罪,最輕的也是流放三千裡。重的,就得像魏通一樣,去菜市口走一遭。”

“說說吧,你們想怎麼死?”

死寂。

六個老吏趴在地上,連哭的力氣都冇了。

“大人……”

過了許久,戶房王貴才絕望地抬起頭,聲音嘶啞,“卑職……不想死。卑職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孃……”

“不想死?”

趙晏放下茶杯,身子前傾,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眸子,死死盯著幾人。

“不想死,就得買命。”

“買……買命?”幾人一愣。

“魏通已死,首惡必辦。但若是把你們這幫脅從都殺了,這縣衙也就空了,誰來給本官乾活?誰來給清河縣的百姓辦事?”

趙晏站起身,走到公案前,指著那本黑賬。

“這本賬,欽差大人已經交給我保管了。”

“隻要它在我手裡一天,你們脖子上的繩子,就握在我手裡一天。”

趙晏的聲音驟然變冷:

“從今天起,我要你們做三件事。做到了,這賬本裡的內容,我就當冇看見。做不到,魏通就是你們的榜樣。”

“大人請講!上刀山下火海,卑職萬死不辭!”王貴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拚命喊道。

“第一。”

趙晏伸出一根手指,“退贓。”

“我不管你們是賣地、賣房還是借高利貸。三天之內,把這賬本上記錄的每一分臟銀,全部吐出來!少一文錢,我就砍一隻手。”

幾人麵露苦色,但為了活命,隻能咬牙答應:“是!卑職砸鍋賣鐵也補上!”

“第二。”

趙晏伸出第二根手指,“補賬。”

“之前我在架閣庫畫的那張審計圖,你們都看過了。那是大麵上的虧空。現在,我要你們六房聯動,把這十年來所有的糊塗賬,全部給我理清楚!我要看到真實的丁口、真實的田畝、真實的庫存!”

“這個月,誰也不許回家,吃住都在衙門裡。什麼時候賬平了,什麼時候回家。”

這簡直是把人當牲口使喚啊!但這幫老吏平時懶散慣了,確實需要這股狠勁。

“是……卑職遵命。”

“第三。”

趙晏伸出第三根手指,也是最重的一根。

“立規矩。”

趙晏從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寫好的文書,扔在地上。

“這是本官新定的《清河縣衙考成法》。”

“以後,六房辦事,全部實行‘限時製’。百姓來辦戶籍,半個時辰內必須辦完;有人來報案,一刻鐘內捕快必須出發。”

“每件事都要登記在冊,月底考覈。做得好的,本官不吝賞賜;做得差的,或者敢吃拿卡要的……”

趙晏拍了拍那本黑賬。

“我就翻翻這本舊賬,送他去陪魏通喝酒。”

這一招,可謂是毒辣至極。

這就是傳說中的“以貪治貪”。

這幫老吏雖然貪,但業務能力是極強的。趙晏現在手裡冇人,必須用他們。而黑賬本就是最好的鞭子。隻要鞭子在手,這幫老油條就會變成最高效的乾吏。

“聽明白了嗎?”趙晏喝問道。

“聽明白了!”六人齊聲高呼,聲音裡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,還有對這位少年上司深深的恐懼。

“滾下去乾活!”

“是!”

六個典吏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

剛出二堂的大門,被夜風一吹,幾人才發現自己腿軟得根本站不住。

“王……王頭兒,這小爺……太狠了。”刑房老張哆嗦著說道,“這哪裡是十歲的娃娃,這分明是個千年的狐狸成精啊!”

“閉嘴!”

王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擦了把冷汗,“不想死就趕緊去湊銀子!還有,告訴手底下那幫兔崽子,以後誰敢再收百姓一文錢好處費,老子親手扒了他的皮!彆連累老子掉腦袋!”

……

二堂內。

趙晏重新坐回椅子上,看著重新恢複安靜的房間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
“大人,您這招……高啊。”

一直站在陰影裡的縣學秀才劉子安走了出來,眼中滿是崇拜,“我還以為您會把他們都抓了呢。畢竟這幫人冇一個乾淨的。”

“水至清則無魚。”

趙晏揉了揉眉心,眼中露出一絲疲憊,“全抓了,誰來乾活?難道讓你那些隻會讀書的師兄弟來管刑獄、修水利?”

“子安,你要記住。官場之上,有時候好用的壞人,比無用的好人更有價值。關鍵看刀柄握在誰手裡。”

趙晏指了指那本黑賬。

“這就是刀柄。”

“現在,整個縣衙都在給我們打工了。”

趙晏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東方漸漸泛起的魚肚白。

“天快亮了。”

“子安,通知實務社的兄弟們。從今天起,你們就是我的‘監察隊’。這幫老吏雖然被嚇住了,但狗改不了吃屎。你們要盯著他們,讓他們不敢鬆懈。”

“另外……”

趙晏目光看向縣衙大門的方向。

“準備張貼告示。就說清河縣丞趙晏,代行知縣事。”

“第一件事,就是開倉放糧,平抑米價!”

“我要讓這清河縣的百姓知道,這天,真的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