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一紙任命,縣丞上任
九月十五,秋雨連綿。
這場雨下得有些急,將清河縣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之中。
翠雲樓,清河縣最大的銷金窟。
雖然外麵淒風苦雨,但二樓的“天香閣”內卻是暖意融融,酒香四溢。
“來!魏大人,這一杯敬您!”
一個身穿錦袍、滿臉精明之色的中年胖子,殷勤地舉起酒杯。他留著兩撇八字鬍,一雙小眼睛裡透著商人的狡黠。此人正是“淮安商幫”的領頭人,管三爺。
坐在他對麵的,是一個身材魁梧、滿臉橫肉的黑臉漢子。他穿著一身便服,腰間卻習慣性地掛著一把腰刀,正是清河縣的縣尉,魏通。
“哈哈!管三爺客氣!”
魏通將杯中酒一飲而儘,夾了一筷子紅燒肉,滿嘴流油地說道,“這回多虧了管三爺的財力,那青雲墨坊已經停產十天了吧?我聽說趙家那小子現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天天躲在府裡不敢見人。”
“哼,一個小娃娃,仗著考了個解元就不知道天高地厚。”
管三爺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“他不知道,這做生意和寫文章是兩碼事。冇了原料,他就是有通天的文采,也變不出墨來。等他違了京城的訂單,賠得傾家蕩產,我看他還拿什麼狂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魏通得意地拍了拍大腿,“在這清河縣的一畝三分地上,是龍得盤著,是虎得臥著。他趙晏想斷我的財路,我就斷他的生路!”
兩人相視大笑,彷彿已經看到了趙晏跪地求饒的場景。
就在這時,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緊接著是一陣騷亂。
“怎麼回事?”魏通眉頭一皺,推開窗戶往下看。
隻見雨幕中,一匹快馬渾身冒著熱氣,飛馳而過。馬上的騎士身穿驛卒服飾,背上插著一麵黃色的令旗,一邊狂奔一邊高喊:
“吏部急遞!閒人閃開!”
“吏部?”魏通心裡咯噔一下。
吏部是管官帽子的。一般隻有官員升遷調動,纔會有吏部文書下達。
“魏大人,看方向……好像是往趙府去了?”管三爺也湊了過來,臉色有些驚疑不定。
“趙府?”魏通愣了一下,隨即嗤笑道,“估計是朝廷給新科舉人的例行賞賜吧。畢竟是解元,給點虛名也是正常的。管三爺莫慌,隻要他不當官,就是個有功名的百姓,翻不出我的手掌心。”
管三爺點了點頭,但不知為何,看著那麵遠去的黃色令旗,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。
……
趙府,正廳。
趙文彬早已命人擺好了香案,全家老小跪在堂下接旨。
驛卒抖落身上的雨水,從防水的皮筒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文書,朗聲宣讀:
“吏部尚書令:南豐籍舉人趙晏,年少聰慧,才堪大用。今念其抗旱有功,特破例無需迴避本籍。著即補授琅琊行省清河縣縣丞,秩正八品,即刻上任,以觀後效。”
“此令。”
隨著驛卒的聲音落下,趙府大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。
緊接著,趙文彬猛地抬起頭,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狂喜:“縣……縣丞?正八品?”
在古代,新科舉人一般要等到會試之後,中了進士才能授官。
即便舉人可以直接做官,那也是要在吏部排隊候補好幾年,最後分個偏遠小縣的教諭或者主簿。
直接授實權縣丞,而且還是本籍任職,這簡直是皇恩浩蕩,祖墳冒了青煙啊!
“學生接旨,謝主隆恩!”
趙晏神色平靜,雙手高舉,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書。
他並不意外。這是巡撫張伯行替他爭取的“曆事”機會,也是皇帝對他的一次考驗。
送走驛卒後,趙文彬捧著那份文書,手都在抖:“晏兒……咱們家,真的出官了?正八品啊!比咱們縣的孫縣丞還要高半級!”
“爹,淡定。”
趙晏笑著扶住父親,“不過是個佐貳官,上麵還有知縣壓著呢。”
“那也了不得啊!”趙文彬激動得滿臉通紅,“以後誰還敢欺負咱們?那個魏通,還有那個什麼管三爺,我看他們還敢不敢扣咱們的貨!”
趙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“是啊。”
趙晏輕撫著那文書上硃紅的大印,“有了這層皮,很多事情,做起來就順手多了。”
……
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,不到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清河縣。
翠雲樓上。
“啪!”
魏通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你說什麼?!”魏通一把揪住報信捕快的領子,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,“縣丞?正八品縣丞?就在咱們清河縣上任?!”
捕快嚇得瑟瑟發抖:“是……是的,頭兒。文書已經下了,趙家正在放鞭炮呢。而且……而且聽說趙大人明天一早就要來縣衙點卯。”
魏通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。
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他之前之所以敢整趙晏,是因為趙晏雖然是解元,但終究是“民”。
民不與官鬥,哪怕是有功名的民,縣官不如現管,他作為地頭蛇有一百種方法噁心趙晏。
但現在,趙晏成了縣丞!
在大周的官製裡,知縣是正七品,縣丞是正八品,他作為縣尉僅僅是正九品!
也就是說,趙晏搖身一變,成了他的頂頭上司!
“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”管三爺也傻眼了,“朝廷律法,官員不得在本籍任職,這是為了防止勾結宗族。他怎麼可能在清河當縣丞?”
“因為他是解元!因為他隻有十歲!因為皇帝特批!”
魏通氣急敗壞地吼道,“這特麼就是個怪胎!老子這次算是踢到鐵板了!”
“魏大人,彆慌!”
管三爺畢竟是見過世麵的,強自鎮定下來,“就算他是縣丞,那也是個十歲的娃娃。官場上的事,彎彎繞繞多了去了。他一個讀死書的,能鬥得過那些老油條?”
管三爺湊近魏通,陰惻惻地說道:“彆忘了,咱們縣的那位吳知縣,可是出了名的‘不倒翁’。他能容忍一個十歲的娃娃在他眼皮子底下指手畫腳?再說了,縣丞也就是個副手,隻要咱們把他架空了,讓他手裡冇權,冇兵,冇錢,他就是個擺設!”
魏通聞言,眼神閃爍了幾下,漸漸冷靜下來。
“對……你說得對。”
魏通咬了咬牙,“縣衙裡的六房書吏,大半都是我的人。他想動我?冇那麼容易!大不了……咱們給他來個‘捧殺’,把他供起來,讓他什麼都乾不成!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清河縣衙,大門洞開。
按照規矩,新官上任,縣衙裡的所有官吏都要在儀門外迎接。
知縣吳庸站在最前麵,臉上掛著那一貫的溫吞笑容,讓人看不出喜怒。在他身後,站著臉色有些蒼白的魏通,以及一眾神色各異的典史、主簿和書吏。
大家都在好奇,這位傳說中的“十歲縣丞”,穿上官服會是個什麼模樣。
“來了!”
隨著一陣整齊的腳步聲,一頂藍呢官轎緩緩停在縣衙門口。
轎簾掀開。
一隻粉底皂靴邁了出來。
趙晏身穿深青色的鸂鶒補服,頭戴烏紗帽,腰束革帶。雖然身形尚顯稚嫩,但這身官服穿在他身上,卻並不顯得滑稽,反而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沉穩與肅殺。
他冇有帶家丁,隻帶了獨臂老劉一人跟隨。
“下官清河知縣吳庸,率全縣僚屬,恭迎趙大人!”
吳庸雖然品級比趙晏高,但趙晏是帶著“特旨”來的,且有解元身份,未來前途不可限量。所以吳庸給足了麵子,主動拱手。
“下官參見趙大人!”
後麵的魏通等人,雖然心裡一百個不願意,但也隻能乖乖跪下磕頭。
“吳大人折煞下官了。”
趙晏快步上前,扶住吳庸的手臂,臉上露出了那標誌性的人畜無害的笑容,“下官初來乍到,年紀又小,以後還要仰仗吳大人多多提點。”
“好說,好說。”吳庸笑得像個彌勒佛。
兩人寒暄著走進大堂。
當經過跪在地上的魏通身邊時,趙晏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魏通跪在地上,低著頭,隻能看到那雙粉底皂靴停在了自己鼻子底下。他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。
“這位……就是魏縣尉吧?”
趙晏的聲音從頭頂飄來,聽不出喜怒。
“卑……卑職魏通,參見縣丞大人。”魏通硬著頭皮答道。
“聽說魏大人最近很忙啊。”
趙晏彎下腰,湊到魏通耳邊,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:
“忙著跟淮安的朋友喝酒?忙著幫我‘照顧’墨坊的生意?”
魏通渾身一僵,如同墜入冰窖。
“既然魏大人這麼喜歡查案子……”趙晏直起腰,聲音恢複了正常,朗聲道:
“正好,本官這裡有幾樁關於‘官商勾結、擾亂市肆’的陳年舊案,一直冇破。”
趙晏轉頭看向吳知縣,笑道:“吳大人,下官初來乍到,想從整理積壓的案捲開始熟悉縣務。不知魏大人可願配合?”
吳庸眼神一閃,立刻明白了趙晏的意思。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,要拿人立威了。但他樂得看戲,反正鬥的不是他。
“既然趙大人有此雅興,魏通,你就好好配合趙大人,不得有誤!”吳庸打著哈哈說道。
“是……卑職遵命。”
魏通咬著牙應道,心裡卻在發狠:想查我?那些案卷都被我做平了,我看你能查出什麼花來!
趙晏看著魏通那不服氣的眼神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大步走向屬於自己的“二堂”,那是縣丞辦公處。
“老劉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告訴錢少安,墨坊可以準備複工了。”
趙晏坐在那張寬大的公案後,拿起驚堂木,輕輕摩挲著。
“另外,讓咱們在縣學裡發展的那些秀才眼線,全都動起來。”
“我要魏通這十年裡,哪怕是隨地吐口痰的記錄,都擺在我的桌上。”
“這身官服既然穿上了……”
趙晏猛地一拍驚堂木,眼神如刀。
“那就得見點血,纔算吉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