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墨坊巡視,暗藏殺機
九月初五,秋風蕭瑟。
趙府連擺了三天的流水席終於散去,喧囂過後的清河縣城恢複了往日的平靜。但對於趙晏來說,真正的“戰鬥”纔剛剛開始。
一大早,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便駛出了趙府後門,沿著城外的官道,直奔城西二十裡外的臥龍山。
那裡,坐落著青雲坊在清河縣新建的根基之地——青雲墨坊。
“阿晏,你也不歇歇?”
馬車裡,錢少安打著哈欠,手裡還捧著個暖手爐,顯然是昨晚陪客喝多了,現在還冇緩過勁來,“這剛中瞭解元,不在家裡享受幾天老爺的福,非要往這滿是煤灰味兒的山溝溝裡跑。”
趙晏正閉目養神,聞言睜開眼,透過車簾看了一眼窗外枯黃的樹葉。
“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。”
趙晏淡淡道,“少安,這兩天恭維的話聽多了,容易飄。咱們得去看看自家的底子,到底還是不是鐵打的。”
錢少安揉了揉臉,也正色起來:“說正經的,最近墨坊確實不太平。我爹雖然冇明說,但我看那賬本,出貨量比上個月少了三成。”
“少了三成?”趙晏眉頭微皺。
青雲坊的墨如今名聲在外,又有“解元公”的名頭加持,按理說應該是供不應求纔對。出貨量下降,隻可能有一個原因——造不出來。
“到了。”
馬車停在一處山坳口。
這裡依山傍水,原本是一片荒涼的亂石坡,如今卻建起了一排排整齊的磚瓦房。
幾十根高聳的煙囪正向外冒著黑煙,那是燒製鬆煙的窯爐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鬆香、桐油和麝香混合的味道。
這就是大周頂級的製墨基地。
“東家來了!東家來了!”
負責墨坊日常管理的工頭老張,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,滿手都是洗不掉的墨漬。他見到趙晏下車,慌忙帶著幾個管事迎了上來,想要跪拜行禮。
“張叔,在工地上不興這套。”趙晏一把扶住老張,目光掃過四周。
表麵上看,墨坊裡依然人來人往。赤膊的工匠們喊著號子,揮舞著幾斤重的鐵錘,在石臼裡反覆捶打墨泥——所謂“輕膠十萬杵”,好墨都是打出來的。
但趙晏敏銳地發現了一些異樣。
最西邊的幾座窯爐,煙囪是冷的。
堆放原料的倉庫大門敞開著,裡麵原本應該堆積如山的鬆木,此刻竟然空了一大半。
而在晾墨房門口,幾個年輕的學徒正蹲在地上,愁眉苦臉地挑揀著一堆看起來有些受潮的木頭。
“張叔。”
趙晏冇有進那準備好茶水的會客廳,而是徑直走向了原料堆。他隨手撿起一根木頭,手指輕輕一掐,那木頭竟然滲出了一絲水分,且木質疏鬆,顏色發白。
“這就是咱們燒煙用的鬆木?”趙晏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。
老張渾身一哆嗦,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,混著煤灰,流下一道道黑水。
“東家……這……這也是冇辦法啊……”
老張噗通一聲跪在地上,帶著哭腔說道:“咱們原本訂好的那幾家林場,突然都變卦了!說是木頭被彆人包圓了。咱們派人去彆處收,要麼是冇貨,要麼就是這種冇人要的雜鬆、濕鬆。咱們要是停了火,工匠們就要喝西北風,隻能……隻能先湊合著用……”
“湊合?”
趙晏冷笑一聲,“啪”的一聲折斷了手中的劣質鬆木。
“青雲坊的招牌,就是被‘湊合’砸了的!”
“用這種濕木頭燒出來的煙,那是灰,不是墨!做出來的墨錠,不僅色澤發灰,而且容易發黴開裂。這種東西要是賣出去,不到一個月,趙解元的名聲就會臭遍大周!”
趙晏將斷木狠狠扔在地上,厲聲道:“全給我停了!把這些垃圾全燒了取暖,一兩煙都不許入墨!”
全場死寂。工匠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,驚恐地看著這位發火的年輕東家。
“阿晏,消消氣。”
錢少安連忙上來打圓場,扶起老張,“張叔也是急的。張叔,你老實說,這清河縣方圓百裡都是山,鬆樹多得是,怎麼會被人包圓了?誰這麼大胃口?”
老張抹了一把眼淚,憤憤道:“是一夥外地來的客商,號稱‘淮安商幫’。他們這半個月,就像瘋了一樣,在清河縣周邊的村子裡撒錢。咱們出一吊錢收一車鬆木,他們就出兩吊!咱們出兩吊,他們就出三吊!”
“不僅如此!”
旁邊一個年輕管事也忍不住插嘴道,“咱們也想加價跟他們搶,可咱們的車隊隻要一上路,就會被卡住。不是車軸斷了,就是馬受驚了。前天,咱們的一船好鬆木在碼頭卸貨,硬是被那邊的巡檢司給扣了,說是木頭裡藏了違禁品,要封存詳查!”
“巡檢司?”趙晏眼神一凝。
巡檢司是縣衙下屬的治安機構,專管關卡盤查。
“帶隊扣貨的,是不是一個姓劉的捕頭?”錢少安突然問道。
“對對對!就是那個劉麻子!”管事連連點頭,“那傢夥平日裡就喜歡吃拿卡要,但這回,咱們塞了銀子都不管用,鐵了心要扣貨。”
趙晏和錢少安對視一眼。
“阿晏,這事兒不對勁。”錢少安壓低聲音,湊到趙晏耳邊,“那個劉麻子,是縣尉魏通的小舅子。而那個什麼淮安商幫的領頭人,我前兩天在縣城的‘翠雲樓’見過,正跟魏通在一塊喝酒呢。”
“魏通……”趙晏咀嚼著這個名字。
清河縣尉,魏通。
此人是清河縣的地頭蛇,掌管全縣的治安捕快,手黑心狠。趙家以前隻是本分商人,跟他井水不犯河水,每年也冇少給孝敬。
“一個縣尉,一個外地商幫,聯手整我?”
趙晏冷笑,他在院子裡緩緩踱步,大腦飛速運轉。
單純為了錢?不像。
這種高價搶購鬆木、動用官府扣貨的手段,完全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。對方的目的不是賺錢,而是搞垮青雲坊,搞臭趙晏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,誰對他有這麼大的仇?
趙晏的腦海中,瞬間浮現出一張陰鷙的臉——琅琊柳家。
雖然柳如晦入獄,柳承業廢了,但柳家是百年世家,樹大根深。他們在琅琊行省經營多年,各種姻親故舊遍佈官場和商界。
“張叔。”趙晏突然停下腳步,問道,“那個淮安商幫的領頭人,是不是姓管?”
老張一愣,想了想:“聽下麪人說,好像是……叫管三爺。”
“那就對上了。”
趙晏眼中閃過一絲寒芒,“柳家老太太的孃家,就在淮安。這個管三爺,怕是柳家的家生奴才,或者遠房親戚。”
真相大白。
這是柳家的餘孽,勾結了清河縣的地頭蛇魏通,想在趙晏的老巢給他來個釜底抽薪。
如果墨坊倒了,趙晏就失去了經濟來源。
如果墨坊出了次品,趙晏“解元”的名聲就會受損,被扣上“奸商”的帽子。
這不僅是斷財路,更是斷仕途!
“好手段。柳家這是百足之蟲,死而不僵啊。”
趙晏揹著手,看著那些熄滅的煙囪,臉上不僅冇有懼色,反而露出了一絲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。
“東家,那咱們怎麼辦?”老張急得直跺腳,“要是再冇原料,咱們那些給京城榮寶齋的訂單可就違約了!那是是要賠死人的!”
“不急。”
趙晏走到一口巨大的染缸前,看著裡麵漆黑如夜的墨汁,沉聲道:
“傳我的令。”
“第一,墨坊從今天起,停產整頓。對外就說,本解元為了追求極致,不滿現在的工藝,要閉關研發新墨。”
“第二,把咱們庫房裡剩下的那些陳年老鬆煙,全部封存。那是咱們的底牌,一點都不許動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趙晏轉頭看向錢少安,“少安,你去給榮寶齋和其他大客戶去信。就說青雲坊出了‘解元特供墨’,用料極奢,產量極低,價格嘛……翻五倍!而且要預定,三個月後才發貨。”
“啊?”錢少安瞪大了眼睛,“停產?還漲價?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嗎?那淮安幫的人正在市麵上賣低價墨搶咱們的生意呢!”
“讓他們搶。”
趙晏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,“他們那是用錢在燒。高價收木頭,低價賣墨,我看他們能撐幾天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趙晏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,輕輕擦去手指上的煤灰。
“他們以為我是被他們卡住了脖子,卻不知道,我是要在他們最得意的時候,給他們下個套。”
“魏通……管三爺……”
趙晏念著這兩個名字,轉身向馬車走去,步履從容。
“少安,回城。”
“這幾天,讓錢伯多去縣衙走動走動,給魏縣尉送點‘禮’。裝得可憐點,就說我們趙家快撐不住了,求他高抬貴手。”
錢少安一愣,隨即眼睛一亮,露出了壞笑:“懂了!示敵以弱,引蛇出洞!”
“不光是引蛇。”
趙晏登上馬車,掀開車簾,看著那連綿的青山。
“再過半個月,我的任命文書就要下來了。”
“到時候,我這個清河縣丞,總得有幾隻雞來殺給猴子看。”
“魏通既然自己把脖子伸過來了,那我就拿他的血,來祭我這把新官上任的刀!”
馬車轆轆,駛離了墨坊。
身後的煙囪雖然不再冒煙,但一股更加猛烈的風暴,卻正在這平靜的表象下,悄然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