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開箱授業

“哢。”

一聲輕響,乾澀而刺耳。

那把鏽跡斑斑的黃銅鎖,應聲而開。

鎖,開了。塵封了八年的“心魔”,也隨之打開了。

李氏和趙靈屏住了呼吸,她們怔怔地看著趙文彬,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她們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個箱子,對趙文彬意味著什麼。那是他的“龍鱗”,是他嚴禁任何人觸碰的、血淋淋的傷疤。

八年來,他寧願醉死,寧願燒書,也未曾打開過它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趙文彬緩緩地、用儘了全身的力氣,掀開了那沉重的箱蓋。

一股混合著陳年書卷、樟腦丸和淡淡黴味的氣息,撲麵而來。那不是“晦氣”,那是一個讀書人曾經所有的驕傲和心血。

箱子裡,冇有金銀,冇有地契。滿滿一箱,全是書。

李氏和趙靈隻當是尋常的書,但趙晏隻掃了一眼,心臟便猛地一縮!

這……這哪裡是尋常的書?!

最上麵一層,是《四書集註》、《五經正義》,這並不稀奇。但在這些經義的旁邊,赫然放著一摞摞用青色布麵精心裝訂、儲存完好的手稿!

封皮上,是父親趙文彬手受傷前,風骨凜然的蠅頭小楷:

《景元二年鄉試策論一十二篇·手批》《大周水利考·未完稿》《曆代製墨法考辨·殘卷》

……

趙晏的呼吸,瞬間急促了起來!

這……這不是書!這是一個才華橫溢的秀才,在他人生的黃金時代,所寫下的所有得意之作、恩師的批註、以及他親手寫下的無數策論和心得!

這對於一個即將踏上科舉之路的人來說,是何等珍貴的“秘籍”!這比李夫子賞賜的那套文房四寶,珍貴萬倍!

這是……一個父親,能給予兒子的、最寶貴的遺產!

趙文彬冇有看那些手稿。他顫抖著手,從書箱的最底層,摸出了一個用油紙包了三層的小包裹。

他緩緩打開。裡麵,不是書,而是一方小小的、已經乾涸發黑的……硯台。和一管……斷了的毛筆。

“爹……”趙靈失聲輕呼。

趙晏認得,那正是原主記憶中,父親當年從府城考場上被拖出來時,死死攥在手裡、被打斷的那管筆!

趙文彬撫摸著那管斷筆,彷彿在撫摸自己那早已死去的青春。他的高燒還未退,臉色依舊慘白,但那雙空洞了八年的眼睛裡,此刻卻重新燃起了一種……清明、決絕,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光。

他緩緩轉過身,看向門口那個站得筆直的、八歲的兒子——趙晏。

“晏兒。”

他的聲音嘶啞,卻無比清晰。

“你用‘墨’,贏回了爹的‘骨氣’。”

他拿起那幅山長的拓片,自嘲地笑了笑:“但你說的對。‘文古齋’能贏,錢伯能登門,不是因為我們的墨有多好……而是因為山長的那方‘印’!”

“冇有功名,我們的骨氣,一文不值。”

“冇有功名,我們的才華,就是馬三之流腳下的泥!”

趙文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彷彿要將這八年的屈辱與悔恨,一併吸入胸膛,再狠狠地……吐出去!

“我原以為,”他死死盯著趙晏,“科舉是恥辱,是我一生的魔障。我恨它,我怕它,我躲了它八年……”

“今日我才明白。”趙文彬的眼中,滾下了兩行渾濁的淚。

“不是科舉錯了。”

“不是聖賢書錯了。”

“是爹……當年太弱了!”

“是爹……隻懂埋頭做文章,卻不懂這世道人心,比文章裡的‘起承轉合’……要險惡萬倍!”

他猛地站起身,因為高燒和激動,身體搖搖欲墜,卻被他強行撐住!

趙文彬從那滿箱珍寶中,抽出了一本——正是他當年鄉試時,被恩師硃筆圈點、引為得意之作的……

《手批經義》!

他將這本書,重重地塞進了趙晏的手中。

書很沉,沉甸甸的,壓得趙晏瘦弱的手腕猛地一沉。

趙文彬抓著兒子的肩膀,用他那隻完好的左手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趙晏的骨頭。

他死死地盯著兒子的眼睛,一字一頓,彷彿用儘了畢生的力氣,立下了一個血誓:

“從明日起!”

“你不必再去製墨!那些是‘術’,是‘匠活’!”

“我,親自教你!”

“我要你……堂堂正正地走進縣學!走進府城!走進那座……當年把我打斷手筋的考場!”

“把我趙文彬……當年失去的東西……”

“連本帶利,全都給我……拿回來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