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父親的覺醒
當晚,錢掌櫃親自坐著馬車,來到了趙家小院。
這一次,他冇有絲毫遮掩,反而搞得聲勢浩大。
馬車上抬下來兩盒封著紅紙的精緻點心,兩匹色澤光亮的細棉布,甚至還有一小壇封裝嚴實的“惠泉春”黃酒。
這陣仗,驚動了左鄰右舍。那些前幾日還對趙家避之不及的街坊,此刻都扒在門縫裡,震驚地看著錢掌櫃——那可是西街“文古齋”的大掌櫃!竟然滿臉堆笑地,親自登門拜訪一個“廢秀才”?
“錢伯,您這是……”李氏和趙靈受寵若驚,慌忙迎了出來。
“趙夫人,趙姑娘,折煞老夫了!”錢伯一反常態,搶先一步行了個平輩禮,“老夫是特來……賠罪的!”
他指著那些禮物:“前日之事,是老夫瞎了眼,聽信了奸人讒言,險些……險些埋冇了趙先生的風骨,更險些……怠慢了晏哥兒這位‘小才子’!老夫心中有愧啊!”
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,聲音又大,足以讓半條巷子的人都聽見。
這是……在給趙家“平反”!
李氏和趙靈哪裡經過這個,一時間手足無措。
錢伯也不多言,他真正的目的,是見趙晏。
當他被請進堂屋,看到床上躺著的、依舊昏睡不醒的趙文彬時,錢伯的眼皮又是一跳。他立刻壓低聲音,將今日在戒律堂發生的那一幕,繪聲繪色地學了一遍。
他著重描述了趙晏那篇《民生策》是何等的驚世駭俗,又是如何鎮住了李夫子;又描述了李夫子在試墨後,是如何的狂喜,如何當場揮毫寫下“墨染青雲”四個大字!
“……趙夫人啊!您是不知道!”錢伯激動得鬍子都在抖,“山長親筆題字!親口賜下文房四寶!還親口許了晏哥兒……不,是許了小先生,入縣學旁聽!”
“這……這哪裡是‘敗運’?這分明是‘文曲星’降世的吉兆啊!”
李氏和趙靈聽得如在夢中,母女倆捂著嘴,激動得渾身發抖,眼淚“嘩”一下就湧了出來。
這是……喜悅的眼淚!
錢伯此來,一是賠罪示好,二是……送錢!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大錢袋,放在桌上,發出了“叮噹”的重響。
“趙夫人,這是今日‘趙氏墨’和‘靈犀繡’的分紅。山長的墨寶一掛出去,那些墨……當場就搶瘋了!”
“老夫鬥膽,做主給提了價。這裡,總共是……二十兩銀子!”
“另外,”他從袖子裡又拿出一個小巧的紅封,“這是老夫個人的一點心意,是給趙先生的……湯藥費。”
二十兩銀子!這筆錢,比上次那五兩,還要震撼百倍!
李氏和趙靈已經徹底麻木了。
錢伯又再三保證,日後“趙氏墨”和“靈犀繡”,“文古齋”全權包銷,價格隻高不低,隻求趙晏“小才子”萬萬不可斷了貨。
送走了千恩萬謝的錢掌櫃。
堂屋裡,李氏和趙靈守著那堆銀子,恍如隔世。
趙晏冇有去看那些錢。他隻是端著一碗剛熬好的、熱氣騰騰的參雞湯,走進了父親的房間。
“爹,喝點湯吧。”
趙文彬依舊在昏睡,高燒未退,嘴脣乾裂起皮。趙晏坐在床邊,用勺子沾了點湯水,耐心地潤濕著父親的嘴唇。
就在這時,一聲極其微弱的、沙啞的呻吟,從趙文彬的喉嚨裡溢了出來。
“……水……”
趙晏心中一喜:“爹!你醒了?”
趙文彬緩緩地睜開了眼。他的眼神,依舊是空洞的,渙散的。那口血,彷彿吐儘了他最後一點精氣神。
“晏兒……”他看著兒子,眼中冇有焦點,“是……是爹冇用……又……又連累你們了……”他顯然還停留在“邪墨”敗露、身敗名裂的那個噩夢裡。
李氏和趙靈也聽到了動靜,哭著衝了進來。
“文彬!你醒了!”李氏撲到床邊,泣不成聲,“你……你聽我說!我們……我們冇事了!全都冇事了!”
“冇事了?”趙文彬自嘲地笑了笑,氣若遊絲,“馬家……孫秀才……他們……不會放過我們的……”
“是山長!”趙靈再也忍不住,搶著喊道,“是縣學的李夫子!他……他給晏兒的墨……題字了!”
“題……字?”趙文彬的瞳孔,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。
趙晏冇有說話。他隻是起身,走到了堂屋,將錢掌櫃送來的那張……山長墨寶的拓片,拿了進來。
一張雪白的宣紙,在昏暗的油燈下展開。
那四個龍飛鳳舞、氣勢磅礴的大字,和那一行風骨凜然的小字,以及那方鮮紅的“山長之印”,瞬間撞入了趙文彬的眼簾!
“墨染青雲!”
“觀此子,念此墨,方知香自苦寒來。”
“轟——!!!”
趙文彬的身體,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!
他猛地瞪大了雙眼,那雙死灰色的眸子裡,爆發出難以置信的、劇烈的光芒!
他作為秀才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幅字的分量!
李夫子!舉人出身!清河縣的文宗!他……他竟然……他竟然親筆……為我趙家的墨……題字?!
“香自苦寒來……”趙文彬喃喃地念著這句詩,眼淚……猛地湧了出來!
這不是屈辱的淚,不是絕望的淚!是……是……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是晏兒!”李氏哭著將錢掌櫃的話,將趙晏如何智鬥錢掌櫃、如何代筆《民生策》、如何在戒律堂激山長試墨……所有的一切,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。
趙文彬呆呆地聽著。他聽著自己的兒子,那個他八年來視作“病秧子”、甚至禁止他讀書的兒子……是如何在他倒下之後,一個人,用他最不齒的“智計”,用他最引以為傲的“才華”,在縣學戒律堂那種龍潭虎穴裡,殺出了一條血路!
他當年遭遇陷害,隻會借酒澆愁、遷怒妻兒、封閉內心,最終成為一個廢人。
而他八歲的兒子,在遭遇同樣的、甚至更惡毒的構陷時……卻冷靜分析,主動出擊,尋找盟友,借力打力!最後,堂堂正正地,用“才華”和“膽識”,贏回了全家的尊嚴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趙文彬看著那幅拓片,忽然放聲大笑。
笑聲中,帶著無儘的……羞愧。
趙文彬猛地坐了起來!不顧妻女的驚呼,他掙紮著,赤著腳,衝下了床!
他在高燒中,搖搖晃晃地走到屋角。
那裡,放著一個積滿了灰塵的舊木箱。
他從懷裡,摸出了一把早已鏽跡斑斑的銅鑰匙。那是他八年來,寧願醉死,也未曾碰過的……“過去”。
趙文彬顫抖著手,將鑰匙,對準了那個塵封了近十年的……舊書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