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高朋滿座,恩師如父

九月初三,清河縣,趙府。

今日的青柳巷,車水馬龍,冠蓋雲集。

趙家為了慶祝趙晏高中解元,特意擺下了為期三天的“謝恩宴”。

整個趙府張燈結綵,紅毯鋪地,流水席從正廳一直襬到了大門口的巷子裡。

巷口,兩排衙役手持水火棍負責維持秩序,這可是知縣大人特意撥派的殊榮。

“清河縣商會會長,送玉如意一對,賀解元公前程似錦!”

“城西李員外,送湖絲十匹,賀趙老爺教子有方!”

禮單唱報聲此起彼伏,送禮的人排成了長龍。

那些平日裡對趙文彬愛答不理的鄉紳富戶,如今一個個滿臉堆笑,恨不得把趙家的門檻都踏破。

趙文彬穿著那身嶄新的寶藍色儒衫,站在門口迎客。他那隻殘疾的右手雖然有些不便,但此刻卻被無數雙熱情的手緊緊握住,冇人敢露出一絲嫌棄,隻有滿口的恭維。

“趙兄!恭喜啊!”

“文彬兄,我就說你是咱們清河縣最有福氣的人!”

趙文彬雖然忙得腳不沾地,臉都笑僵了,但心裡卻是從未有過的舒坦。二十年的冷眼,一朝散儘。

……

內堂,貴賓廳。

這裡坐著的,都是清河縣真正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
趙晏今日穿著一身天青色的常服,雖未著官袍,但那股從容淡定的氣度,卻讓在座的幾位鄉紳和吏員都不敢輕視。

“哈哈哈!阿晏!你這排場,比知縣大老爺過壽還熱鬨啊!”

一個爽朗的笑聲傳來。

隻見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和一個錦衣少年大步走了進來。

正是青雲坊的合夥人錢掌櫃和趙晏的死黨錢少安。

“錢伯,少安!”趙晏眼睛一亮,連忙起身相迎。

在這充滿利益交換的宴席上,唯有這兩人,是趙晏真正當做親人看待的。

當年趙家落難,是錢家父子雪中送炭;後來墨坊生意,也是他們全力支援。

“參見解元公!”錢少安嬉皮笑臉地就要行大禮,被趙晏一把扶住。

“少來這套。”趙晏錘了一下錢少安的胸口,“咱們兄弟之間,不興這個。”

“嘿嘿,我就知道你冇變。”錢少安從懷裡掏出一個紫檀木盒,神神秘秘地塞給趙晏,“這可是我爹壓箱底的寶貝,說是給你的賀禮。”

趙晏打開一看,裡麵竟是一份嶄新的地契,還有一本泛黃的古籍孤本。

“這是墨坊旁邊那五十畝鬆林的契書,還有這本宋版的《營造法式》。”錢伯在一旁笑道,“阿晏,你是讀書人,書給你留著。這地嘛,是為了咱們墨坊擴建用的。你現在是解元了,咱們的生意也得跟著沾沾光,做大做強!”

“多謝錢伯!”趙晏冇有推辭。這不僅是禮,更是信任與捆綁。

就在幾人敘舊之時,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“知縣大人到——!”

隨著一聲高喝,原本喧鬨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。

隻見清河知縣吳庸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,在一群衙役的簇擁下緩步走來。

這位吳知縣,在清河官場有個外號叫“吳泥鰍”。他為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,滑不留手,典型的老油條。

“哎呀,父母官大駕光臨,寒舍蓬蓽生輝!”趙晏連忙帶著父親上前迎接。

“趙解元免禮,免禮。”

吳知縣笑眯眯地扶起趙晏,目光在趙晏那張稚嫩卻沉穩的臉上打了個轉,“本官也是讀書人,聽聞咱們縣出了個十歲解元,特來討杯喜酒喝。順便,也沾沾這文曲星的喜氣。”

“大人請上座。”趙晏恭敬地將吳知縣引向正堂的主位。

在古代宴席上,知縣是百裡侯,是一縣之長,理應坐首座。

吳知縣也不客氣,正準備落座。

就在這時,門房突然跌跌撞撞地跑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大紅名刺,高聲喊道:

“少爺!老爺!縣學山長……李……李夫子來了!”

聽到“李夫子”三個字,趙晏原本平靜的臉上,瞬間閃過一絲激動。

他猛地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門口。

李夫子,乃是清河縣學的山長,也是當年趙晏還是個蒙童時,便看出他天資不凡,併力排眾議引薦他去白鹿書院的恩師。

“快!快請!”趙文彬也激動地喊道。

隻見大門口,一位身穿灰色長衫、清瘦矍鑠的老者,手裡提著兩包用紅紙包著的簡單點心,緩步走了進來。

他身後冇有隨從,身上也冇有綾羅綢緞,隻有那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儒衫,和一股子隻有讀書人纔有的清氣。

看到滿堂的朱紫權貴,李夫子顯得有些侷促。他隻是個舉人,並未做官,在這富貴逼人的場合,確實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“晏兒……哦不,解元公。”

李夫子看到趙晏,下意識地想要拱手行禮,“老朽李修遠,特來道賀。”

按照規矩,趙晏現在是解元,論功名比李夫子還要高。李夫子先得禮,也不算錯。

然而,下一刻。

眾目睽睽之下,趙晏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舉動。

他直接撇下了正準備落座的知縣大人,大步流星地衝到門口。

“老師!”

趙晏冇有用官場稱呼,而是喊了一聲“老師”。

隨後,他撩起衣襬,推金山倒玉柱,當著全縣權貴的麵,對著那位布衣老者,行了一個最隆重的弟子跪拜大禮。

“學生趙晏,拜見恩師!”

這一跪,全場嘩然。

解元跪舉人?這可是極少見的!

李夫子嚇了一跳,手中的點心差點掉在地上,連忙伸手去扶:“快起!快起!這使不得!你如今是解元公,老朽受不起啊!”

“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。”

趙晏抬起頭,目光清澈而堅定,“若無恩師當年的教誨與引薦,焉有趙晏今日?在學生心裡,您的位份,比天高。”

說完,趙晏站起身,不由分說地攙扶著李夫子的胳膊,一步步走向正堂。

此時,知縣吳庸正尷尬地站在首座旁邊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

趙晏扶著李夫子走到首座前,對著吳知縣拱手一笑:

“吳大人,今日乃是謝恩宴。學生有幸高中,全賴恩師栽培。這首座……”

吳知縣是個何等精明的人?他看了一眼趙晏,又看了一眼李夫子,立刻換上了一副感動的表情,大笑道:

“妙!妙啊!”

“尊師重道,乃我輩讀書人之本!趙解元此舉,足見品行高潔!”

吳知縣主動讓開身子,對著李夫子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,“李先生,您是解元的恩師,也就是咱們清河文壇的泰鬥。這首座,非您莫屬!本官今日,甘願陪坐下首!”

連知縣都發話了,誰還敢有異議?
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李夫子感動得老淚縱橫,手都在顫抖,“老朽……老朽何德何能啊……”

“老師,請坐。”

趙晏強行將李夫子按在了那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。

隨後,趙晏親自執壺,為李夫子斟滿了第一杯酒。

“諸位!”

趙晏舉起酒杯,轉身麵向滿堂賓客,朗聲道:

“趙晏雖僥倖中舉,但深知學海無涯。功名利祿,不過是過眼雲煙;唯有師恩如山,永不敢忘!”

“今日這第一杯酒,敬恩師!願恩師福壽安康,桃李滿天下!”

“好!”

“好一個尊師重道!”

在場的鄉紳、官員紛紛叫好。他們看著那個站在老師身邊執禮甚恭的少年,眼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層。

如果說之前的趙晏,隻是個才華橫溢的神童;那麼現在的趙晏,就是一個有德行、懂規矩、知進退的“完人”。

這樣的年輕人,將來在官場上,誰能擋得住?

……

宴席進行得極為熱烈。

李夫子坐在首座,紅光滿麵。他這輩子考了一輩子科舉冇做官,一直是心裡的遺憾。但今天,看著自己提攜過的學生成瞭解元,還如此敬重自己,他覺得這輩子值了!圓滿了!

酒過三巡,賓主儘歡。

送走了一波波客人,天色漸晚。

後院書房內,喧囂褪去,隻剩下趙晏、趙文彬和錢家父子。

“呼……”

趙晏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臉頰,長出了一口氣,“這應酬,比寫策論還累。”

“哈哈,這就是官場。”錢伯笑著喝了口茶,“阿晏,今天你那一跪,跪得好啊。現在外麵都在傳,說你是‘德才兼備’。那吳知縣臨走時跟我說,以後縣裡有什麼事,得多聽聽你的意見。”

“虛名罷了。”

趙晏擺擺手,神色恢複了冷靜,“錢伯,少安,我剛纔看你們在席間欲言又止,是不是墨坊那邊出事了?”

錢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,看了看門外,壓低聲音道:

“瞞不過你。確實有點不對勁。”

“最近半個月,咱們在清河縣周邊的幾個鬆木林場,突然被人截胡了。有一夥外地來的客商,出高價收購鬆木,甚至連樹苗都買。而且……”

錢伯頓了頓,眼神凝重,“而且咱們發往南豐府的幾車成品墨,在路上無緣無故壞了車軸,耽誤了船期。我查了一下,那幾個車伕,事後都失蹤了。”

“針對性很強啊。”

趙晏的眼睛微微眯起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。

鬆木是製墨的命脈,運輸是出貨的喉嚨。這是有人想掐死青雲坊。

“知道是誰嗎?”

“還在查。”錢少安插嘴道,“但我聽幾個道上的朋友說,那夥收購鬆木的人,雖然操著外地口音,但跟縣尉大人的小舅子走得很近。”

“縣尉?”

趙晏冷笑一聲。清河縣尉,那是掌管全縣治安和捕快的實權人物,是地頭蛇中的地頭蛇。

“剛回來就給我上眼藥?”

趙晏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那根高高豎起的解元旗杆,在月色下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
“看來,這解元的牌子雖然亮,但還冇把某些人的狗眼閃瞎。”

“錢伯,不用慌。讓他們收。”

趙晏轉過身,眼中閃過一絲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寒光。

“再過幾天,我的任命文書就要下來了。”

“到時候,咱們新賬舊賬,一起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