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宗祠祭祖,正名立威

八月三十,黃道吉日。宜祭祀,宜祈福,宜進人口。

今日的清河縣趙家村,熱鬨得彷彿那沸騰的開水。

方圓十裡的鄉親都湧來了,隻為目睹那百年來難得一見的盛景——解元祭祖。

趙氏宗祠前,早已被人潮圍得水泄不通。

兩隊穿著紅衣的吹鼓手,腮幫子鼓得像青蛙,賣力地吹著喜慶的《百鳥朝鳳》。

宗祠大門洞開,裡麵香菸繚繞。

正堂之上,供奉著趙氏列祖列宗的牌位。而在那供桌的最前方,特意留出了一大塊空地,那是給今日的主角準備的。

“來了!來了!解元公的車駕到了!”

隨著一聲高喊,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。

並冇有奢華的馬車,依然是那匹繫著紅綢的高頭大馬。趙晏身穿深藍色的舉人公服,頭戴烏紗儒巾,腰束玉帶,腳蹬粉底皂靴,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同於少年的威嚴與貴氣。

而在他身旁,同樣騎著馬的,是一身嶄新寶藍儒衫的父親趙文彬。

今日的趙文彬,腰桿挺得筆直。他那隻殘疾的右手,不再像往常那樣藏著掖著,而是大大方方地握著韁繩。因為兒子說過,這隻手,是趙家的勳章。

“下馬——!”

趙晏翻身下馬,然後快步走到父親馬前,親自扶著父親下來。

“爹,請。”

趙文彬深吸一口氣,看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宗祠。

二十年前,他因為被誣陷科場舞弊,被革去秀才功名,被打斷右手送回鄉。

那天夜裡,同樣是在這宗祠門口,當時的族長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“趙家之恥”,不許他進正堂祭拜,甚至差點將他除名。

從那以後,他再冇敢踏進這宗祠半步。

而今天……

“文彬啊!你可算來了!”

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,拄著柺杖,在幾個後生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迎了出來。

這是趙氏一族現任的族長,也是輩分最高的三太爺。

“三太爺,折煞侄孫了。”趙文彬連忙想行禮。

“哎!使不得!使不得!”三太爺一把拉住趙文彬的手,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激動,“你生了個好兒子,你是咱們趙家的大功臣!今天這祭祖,你得走頭裡!”

趙文彬眼眶一熱,剛想謙虛幾句,旁邊卻傳來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。

“三叔,這規矩……怕是不對吧?”

說話的是一個身穿綢緞、滿臉橫肉的中年人。他是趙氏旁支的趙德旺,也是族裡最有錢的糧商。

當年趙文彬落魄時,就是他帶頭低價強買了趙文彬名下的幾畝良田,還經常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趙文彬是“廢人”。

趙德旺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過來,手裡轉著兩顆鐵核桃:

“文彬雖然生了個好兒子,但他自己畢竟是白身,而且當年那檔子事兒……雖然大家不提了,但祖宗規矩還在。祭祖的時候,白身得站後排,哪有走在族長前麵的道理?這不是亂了輩分嗎?”

此言一出,周圍原本熱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。

不少族人麵麵相覷。趙德旺這話雖然難聽,但按宗族的老規矩,確實是論資排輩的。

趙文彬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,那隻殘疾的右手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。那段屈辱的記憶,再次攻擊了他。

“是啊……三太爺,我……我站後麵就行……”趙文彬囁嚅著想要退後。

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,突然按住了趙文彬的肩膀。

趙晏上前一步,擋在了父親身前。

他冇有看趙德旺,而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,然後抬起頭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此刻卻泛著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
“這位……是德旺叔吧?”

趙晏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。

“剛纔你說,規矩?”

“正是。”趙德旺仗著自己是長輩,又有錢,平日裡橫慣了,此刻雖然有點怵趙晏的解元身份,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,“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。在宗祠裡,就得按輩分來。”

“好一個國有國法。”

趙晏笑了,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
“那我倒要請教德旺叔一句。在大周律例裡,是國法大,還是家規大?”

“這……”趙德旺一愣。

趙晏臉色驟然一沉,猛地一甩衣袖,厲聲喝道:

“大周律!凡舉人者,見縣官不跪,見公侯不拜!乃天子門生,朝廷儲才!”

“本解元如今雖未授官,但在禮部已有檔籍,享朝廷廩膳!我是官身,你是民身!”

趙晏向前逼近一步,身上的氣勢如山嶽般壓下:

“你讓一位舉人的生父,站到後排去吃灰?你這是在羞辱我爹,還是在羞辱朝廷的功名?!你問問這清河縣的知縣大老爺,他敢不敢讓我爹站著?!”

轟!

這幾句話如同一記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趙德旺的心口。

周圍的族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。他們這才意識到,眼前的少年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隨便捏扁揉圓的鄰家小兒,而是代表著朝廷威嚴的官!

“我……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趙德旺冷汗瞬間下來了,腿肚子開始轉筋。

“不是那個意思,就給我閉嘴!”

趙晏冷冷地掃了他一眼,“今日祭祖,乃是告慰祖宗。誰要是再敢拿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來噁心我爹,彆怪我不講宗族情麵!”

說完,趙晏轉過身,換上一副溫和的麵孔,扶住趙文彬:

“爹,三太爺讓您走前麵,那是敬重您教子有方。您受得起。”

“走!咱們進祠堂!”

趙文彬看著兒子那挺拔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二十年的腰桿,在這一刻,徹底挺直了。

他點了點頭,昂首闊步,踩著紅地毯,在眾族人敬畏的目光中,走進了那扇他曾經以為永遠進不去的朱漆大門。

身後的趙德旺,麵如土色,縮在人群裡,連個屁都不敢放。

……

祠堂內,莊嚴肅穆。

香火鼎盛,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煙霧中若隱若現。

趙晏站在最前方,趙文彬立於其側。三太爺顫巍巍地主持儀式。

“跪——!”

趙晏撩起衣襬,鄭重跪下。趙文彬也隨之跪下。全族數百男丁,黑壓壓地跪了一地。

“讀祭文!”

趙晏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祭文,朗聲誦讀:

“維大周宣和五年,八月三十日,不肖子孫趙晏,謹以清酌庶羞之儀,致祭於列祖列宗之靈……”

少年的聲音清越鏗鏘,在空曠的祠堂內迴盪。

“……孫雖年幼,幸賴祖宗庇佑,父教嚴明,得中琅琊鄉試解元。今衣錦還鄉,不敢忘本。誓當修身齊家,為國羽翼,造福桑梓,以光門楣!”

讀罷,趙晏將祭文在燭火上點燃,看著它化為灰燼,升騰而起。

“禮成!掛匾!”

幾個身強力壯的族人,抬著那塊禦賜樣式的【解元】金字大匾,小心翼翼地架上了梯子。

“起——!”

在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,那塊代表著趙家最高榮耀的匾額,被高高掛在了宗祠正堂的最中央,壓過了周圍所有的牌位。

那是絕對的C位。

看著那塊匾額,三太爺老淚縱橫:“列祖列宗啊!咱們趙家……終於出龍了!”

但這還冇完。

按照鄉試解元的規矩,還有一道最重要的儀式——簪花。

三太爺從供桌上取下一朵用金箔和紅綢紮成的碩大“金花”,顫巍巍地走到趙晏麵前。

“晏兒啊,頭低下。”

趙晏溫順地低下頭。

三太爺將那朵象征著無上榮光的金花,插在了趙晏的烏紗帽側邊,並親手給他披上了一條長長的紅綢帶。

“好!好俊俏的解元郎!”三太爺拍了拍趙晏的肩膀,“以後,這就是咱們趙家的頂梁柱了!”

趙晏抬起頭,頂著那朵有些誇張的金花,對著三太爺,對著所有的族人,深深一揖。

“趙晏必不負眾望。”

……

祭禮結束,便是立旗。

宗祠門口的廣場上,兩個深不見底的大坑早已挖好。兩根足有三丈高、合抱粗的巨型杉木旗杆,刷著硃紅大漆,靜靜地躺在地上。

旗杆頂端,各有一個精美的鬥形方框,那是寓意“才高八鬥”。

“吉時已到!立杆!”

隨著工匠一聲號子,幾十個壯漢喊著號子拉動繩索。

“起——!”

“一二!起!”

在全村人的歡呼聲中,那兩根代表著功名的旗杆緩緩豎起,直插雲霄。

一麵寫著“琅琊鄉試第一名”,另一麵寫著“南豐趙氏解元府”。

兩麵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,哪怕隔著幾裡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趙文彬站在旗杆下,仰著頭,看著那兩麵旗幟,久久不願移開目光。

“爹,好看嗎?”趙晏走到他身邊。

“好看……真好看……”趙文彬喃喃自語,“比爹當年夢裡的,還要好看。”

他轉過頭,看著趙晏,眼中滿是慈愛與驕傲。

“晏兒,剛纔……你為了爹,罵了你德旺叔,會不會……不太好?”趙文彬雖然解氣,但還是有些擔心兒子的名聲。

“爹。”

趙晏幫父親整了整衣領,目光掃過遠處那個正唯唯諾諾想要過來賠罪的趙德旺。

“這就是官場的第一課:立威。”

“咱們家是暴發戶,根基淺。若是一味忍讓,隻會讓他們覺得咱們好欺負,以後來打秋風、找麻煩的人會源源不斷。”

“隻有讓他們怕了,敬了,知道了誰纔是主子,這族裡纔會真正太平。”

趙晏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冷酷與成熟。

“從今天起,這趙家,隻有您說了算。”

趙文彬愣愣地看著兒子,突然發現,這個十歲的孩子,不僅是他的驕傲,更是他的依靠。

“好……好。”趙文彬重重地點頭,那隻殘疾的右手緊緊握成了拳頭,“爹聽你的。以後,爹給你守好這個大後方!”

日落時分,流水席開。

趙晏端坐在主桌首位,左邊是族長,右邊是父親。而那個曾經囂張的趙德旺,正端著酒杯,滿臉堆笑地站在一旁,卑微地等著給趙晏敬酒。

“解元公,叔以前……那是豬油蒙了心,您大人有大量……”

趙晏冇有看他,隻是淡淡地舉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

“德旺叔,這酒,還是敬祖宗吧。”

“是是是!敬祖宗!敬祖宗!”趙德旺如蒙大赦,對著宗祠方向連磕三個響頭。

這一幕,深深地印在了在場所有人的腦海裡。

他們知道,趙家村的天,徹底變了。

而那個坐在首位的十歲少年,就是這片天底下,唯一的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