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十裡長亭,清河沸騰

清河縣,城南碼頭。

今日的清河縣,彷彿比過年還要熱鬨。

往日裡隻有苦力和貨船穿梭的碼頭,此刻早已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。

沿江的十裡長堤上,掛滿了紅色的燈籠和綵綢,遠遠望去,像是一條蜿蜒的火龍。

縣裡的富戶鄉紳們,早就搶占了臨江酒樓的好位置;尋常百姓則拖家帶口,或是騎在牆頭,或是爬上樹梢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,朝著江麵下遊的方向張望。

“來了嗎?來了嗎?”

“急什麼!聽聲音!隻要聽到炮響,那就是解元公的船到了!”

人群中,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
“嘖嘖,真是想不到啊。咱們清河縣這窮鄉僻壤,竟然出了個解元!那可是全省第一啊!”

“誰說不是呢!想當年趙家那位文彬公,也是個讀書種子,可惜當年遭了難……如今他兒子算是替他爭回了這口氣,這趙家的門楣,算是徹底立起來了!”

“哎,你們看,那是誰?”

有人指著碼頭最前方。

那裡鋪著紅地毯,站著一排身穿官服的衙役,維持著秩序。而在正中央,站著一位身穿七品鷺鷥補服的中年官員,正是清河縣的現任縣丞——孫大人。

而在孫縣丞身旁,站著一位身穿嶄新寶藍色綢緞儒衫的中年人。

他身形消瘦,兩鬢已染風霜,背脊雖然努力挺直,卻依然透著一股曆經磨難後的滄桑。他不像旁邊的商賈那般滿麵紅光,反而因為激動而顯得異常緊張。

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那隻總是下意識藏在寬大袖袍裡的右手。

那是趙晏的父親,趙文彬。

二十年前,他也是意氣風發的秀才,卻在考場上被人誣陷夾帶,生生被打斷了右手,革去功名,從此斷了仕途,成了他一生的夢魘。

此刻,趙文彬的左手緊緊攥著那隻五指蜷曲、無法伸直的殘疾右手,目光死死地盯著江麵,嘴唇不停地哆嗦著。

“趙兄,趙兄?”

旁邊的孫縣丞雖然心裡有點酸——畢竟他考了半輩子纔是個舉人,趙晏十歲就解元了——但麵上卻是春風拂麵,親熱地拍了拍趙文彬的肩膀:

“放寬心,令郎如今是咱們清河縣的文曲星,是全縣的榮耀!本官奉知縣大人之命前來迎接,那是應當的!等會兒趙解元到了,您可得替我在令郎麵前多美言幾句啊。”

趙文彬被這一拍,才猛地回過神來,連忙想拱手行禮,卻因右手殘疾顯得有些笨拙:

“孫大人……折煞草民了。草民……草民隻是怕是在做夢……”

“哈哈,這不是夢!”孫縣丞看著趙文彬那隻殘手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,“趙兄,當年你的委屈,今日令郎全給你討回來了。苦儘甘來啊!”

聽到“討回來”三個字,趙文彬的眼眶瞬間紅了,那隻殘疾的右手顫抖得更加厲害。

……

“咚!咚!咚!”

就在這時,江麵遠處傳來了沉悶的鼓聲。

緊接著,是一聲尖銳的炮響,劃破長空。

“來了!解元公的官船到了!”

人群瞬間沸騰,所有人都踮起了腳尖。

隻見寬闊的江麵上,三艘高大的樓船破浪而來。

為首的一艘船最為氣派,船頭高高豎起一麵紅底金字的大旗,在江風中獵獵作響。

旗上那兩個鬥大的金字,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刺痛了無數人的眼睛——【解元】

在那大旗之下,站著一位身穿青衫的少年。

他負手而立,身姿挺拔如鬆,江風吹起他的衣襬和髮梢,顯得飄逸出塵。在他身旁,還有一位紫裙少女,正如眾星捧月般陪侍左右。

正是趙晏與趙靈。

……

船頭。

看著越來越近的清河碼頭,看著那烏壓壓的人群,趙靈的手緊緊抓著欄杆,指節都在微微發白。

“阿晏……那是爹!我看到爹了!”

趙靈的聲音帶著哭腔,指著碼頭上那個消瘦的身影,“爹穿的是儒衫……他好多年冇穿過儒衫了……”

趙晏順著姐姐的手指看去,目光落在那位身形單薄、卻努力在風中站得筆直的中年人身上。

尤其是看到父親那隻空蕩蕩的右袖管被風吹得晃盪,趙晏的心頭猛地一酸。

“是啊,爹穿儒衫了。”

趙晏輕聲說道,“自從當年右手被打斷,爹就覺得自己是個廢人,再也不肯穿讀書人的衣服。今日他穿上了,說明他心裡的那道坎,終於要過去了。”

“姐,把眼淚擦乾。今天是大喜的日子,我們要笑著上岸。我們要告訴爹,趙家的筆桿子,冇斷!”

趙靈用力地點了點頭,拿出帕子擦去淚水,挺直了腰背,露出了世家小姐般端莊的笑容。

……

“靠岸——!”

隨著船工的一聲號子,巨大的樓船穩穩地停靠在碼頭邊。

跳板搭好。

早就準備好的樂班立刻奏響了喜慶的嗩呐,鞭炮聲劈裡啪啦地炸響,紅色的碎屑漫天飛舞,如同下了一場紅雨。

趙晏整理了一下衣冠,牽著趙靈的手,緩步走下跳板。

這一刻,他是全場的焦點。

“恭迎解元公回鄉!”

碼頭上的百姓齊聲高呼,聲浪震天。

趙晏麵帶微笑,向四周拱手致意。但他冇有停留,徑直穿過人群,走到了那個渾身顫抖的中年人麵前。

趙文彬看著眼前這個長高了、更顯沉穩的兒子,嘴唇蠕動著,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,卻發不出一個音節。他下意識地想要把那隻殘疾的右手往身後藏,這是他二十年來的習慣,哪怕麵對兒子,他也覺得這隻手是恥辱。

然而,下一刻。

“爹。”

趙晏鬆開姐姐的手,對著趙文彬,當著全縣百姓、當著官府大員的麵,掀起衣襬,重重地跪了下去!

“不孝兒趙晏,幸不辱命,考中解元,回來見您了!”

這一跪,擲地有聲。

這一跪,不僅是跪父親,更是跪父親那二十年的屈辱與不甘。

全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
趙文彬如遭雷擊。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,看著那塊金光閃閃的“解元”牌匾,心中那座壓了二十年的大山,轟然崩塌。

“晏兒……晏兒!”

趙文彬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麵,也顧不上藏拙。

他猛地伸出雙手去扶兒子——

這一次,他冇有藏起那隻右手。

那隻五指無法伸直的殘手,第一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陽光下,顫巍巍地抓住了趙晏的肩膀。

“爹……爹的手廢了,抱不動你了……”

趙文彬淚如雨下,聲音嘶啞,“但是爹高興……爹高興啊!這隻手斷了二十年,今天……今天終於接上了!”

“爹,您的手冇廢。”

趙晏抬起頭,伸手緊緊握住父親那隻殘疾的手,目光堅定,“兒子的手,就是您的手。兒子寫的每一個字,考取的每一個功名,都是替您拿回來的!”

“好!好!好!”

趙文彬仰天長嘯,哭聲中帶著無儘的宣泄,“列祖列宗在上!我趙文彬雖然身殘,但我生了個麒麟兒!我趙家……清白了!”

這悲愴而又豪邁的哭聲,讓周圍不少上了年紀、知道當年舊事的老人,都忍不住紅了眼眶。

……

“咳咳。”

旁邊的孫縣丞見火候差不多了,連忙上前一步,拱手笑道:

“趙兄,令郎純孝,真是感天動地啊。如今大喜的日子,咱們還是趕緊回府吧,鄉親們可都等著瞻仰解元公的風采呢!”

趙晏聞聲,扶著父親站好,不動聲色地替父親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儒衫,然後對著孫縣丞回了一禮:

“勞煩孫大人久候,學生惶恐。”

“哪裡哪裡!解元公客氣了!”孫縣丞連忙側身避讓。

寒暄過後,便是回府的遊街儀式。

趙家早就準備好了八抬大轎。

趙晏卻擺了擺手,拒絕了轎子。

“爹,咱們騎馬。”

趙晏指了指旁邊那匹繫著紅綢的高頭大馬,“今日,您走前麵。”

“這……這不合規矩……”趙文彬有些侷促,他一介白身,怎敢走在解元前麵?

“在兒子這裡,爹就是最大的規矩。”

趙晏不由分說,扶著父親上了馬。

隊伍浩浩蕩蕩地向城內進發。

趙文彬騎在馬上,那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挺直了腰桿。他看著周圍那些曾經對他指指點點、如今卻滿臉敬畏的鄉鄰,看著前麵那麵寫著“解元”的大旗。

風吹過,他那隻殘疾的右手不再縮在袖子裡,而是緊緊地抓著韁繩。

雖然手指依舊無法伸直,但此刻,在這清河縣的陽光下,這隻手,比任何人的手都要以此為榮。

隊伍行至趙府所在的青柳巷。

此時的趙府,門楣上那塊原本寫著“趙府”的匾額已經被摘了下來。

幾個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塊禦賜樣式的金漆大匾掛上去。

那上麵寫著兩個氣勢磅礴的大字:

【解元】

而在匾額旁邊,還豎著一根高聳入雲的木質旗杆——功名杆。

趙晏勒住馬韁,看著那高高豎起的旗杆,轉頭看向父親。

“爹,到家了。”

趙文彬望著那根直插雲霄的旗杆,那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榮耀。

“嗯,回家。”

趙文彬深吸一口氣,臉上露出了二十年來最舒展的笑容。

“咱們趙家,從今天起,再也不是任人欺負的那個趙家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