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鹿鳴宴罷,歸心似箭

八月二十八,琅琊巡撫衙門。

金秋送爽,桂子飄香。今夜的撫台衙門張燈結綵,絲竹之聲不絕於耳。

正堂之上,紅燭高照,觥籌交錯,一場象征著琅琊文壇最高榮耀的“鹿鳴宴”,正在此處盛大舉行。

“呦呦鹿鳴,食野之蘋。我有嘉賓,鼓瑟吹笙……”

樂師們奏響了古老的《鹿鳴》之曲,新科舉人們身著簇新的圓領公服,頭戴烏紗,按名次列坐。

坐在左側首座的,正是年僅十歲的解元公——趙晏。

與周圍那些或麵色潮紅、或高談闊論的舉人不同,趙晏顯得格外安靜。他麵前的酒杯裡裝的不是烈酒,而是清茶。

每當有人過來敬酒,他便起身回禮,以茶代酒,既不失禮數,又保持著一份超然的清醒。

“趙解元!”

巡撫張伯行端著酒杯,笑吟吟地從主位上走下來。全場瞬間安靜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。

“撫台大人。”趙晏連忙離席行禮。

“坐,坐。”張伯行按住趙晏的肩膀,目光中滿是欣賞,“今日這宴席,你纔是主角。本官治理琅琊數載,見過不少少年才俊,但像你這般年紀便能胸懷錦繡、洞悉時務的,唯你一人。”

“大人過譽了,學生隻是略懂些皮毛。”趙晏謙遜道。

“皮毛?”張伯行哈哈一笑,環視四周,朗聲道,“諸位,剛纔席間行酒令,有人還在吟風弄月,唯有趙解元與本官談起了‘如何利用琅琊水係疏浚漕運’。那一席話,數據詳實,見解獨到,哪裡是皮毛?分明是經世致用的真學問!”

此言一出,席間眾舉人紛紛投來敬佩的目光。

角落裡,柳承業雖然也中了經魁,此刻卻隻能尷尬地陪著笑,手中的酒杯捏得死緊。他原本還想在宴席上用詩詞壓一壓趙晏,找回點麵子,結果趙晏根本不接招,直接跟巡撫大人聊起了“國家大事”。這完全是降維打擊,讓他連插嘴的資格都冇有。

“來,本官敬你一杯!”張伯行舉杯,“願你此去京城,大鵬展翅,為我琅琊爭光!”

“謝大人!”趙晏一飲而儘。

……
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宴席漸入尾聲,張伯行卻悄悄給趙晏使了個眼色。

趙晏心領神會,藉口更衣,避開了眾人的恭維,跟著張伯行的心腹師爺來到了後堂的一間書房。

書房內燈火通明,張伯行已經換了一身便服,正在看一份邸報。

“學生見過撫台大人。”趙晏進門行禮。

“這裡冇外人,不必拘禮。”張伯行指了指對麵的椅子,“坐。”

趙晏坐下,不僅冇有緊張,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從容。他知道,張伯行深夜召見,必有要事。

“趙晏啊,你可知道,你的那篇《理財策》在京城引起了多大的震動?”張伯行開門見山。

“學生不知,但想來……罵聲應該不少。”趙晏笑了笑。

“聰明。”張伯行歎了口氣,“戶部和工部的幾位大人對你的‘國債’之策頗感興趣,但禮部和禦史台的那幫清流,卻彈劾你‘言利忘義’。若非方正儒方大人在禦前力保,你這解元的帽子,怕是戴不穩。”

趙晏神色未變:“改革總是要流血的,學生隻是寫了幾行字,還冇流血,已是萬幸。”

“好定力。”張伯行讚許地點點頭,隨即話鋒一轉,“不過,朝廷對你也並非全是打壓。陛下看了你的卷子,說了一句話。”

趙晏身子微微前傾:“陛下說了什麼?”

“陛下說:‘文章寫得再好,終究是紙上談兵。此子既有巧思,何不讓他去泥地裡滾一滾,看看是不是真金。’”

張伯行從案頭抽出一份還未加蓋大印的文書,推到趙晏麵前。

“這是吏部剛剛下達的谘文。為了磨礪新科舉人,朝廷有意恢複祖製,令新科舉人在入京會試前,先回原籍‘曆事’三年。”

“曆事?”趙晏眉毛一挑。

這在大周朝並不常見,通常隻有恩科或者特殊人才纔會有此待遇。看來,皇帝是對他這個“十歲神童”既好奇又存疑,想看看他的實操能力。

“不錯。”張伯行看著趙晏,意味深長地說道,“本官已經保舉你回原籍清河縣,任正八品縣丞。雖是佐貳官,但管的是糧馬、戶籍和水利,正是你擅長的領域。”

“縣丞……”趙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
這可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!

雖然品級不高,但在一個小縣城裡,那是妥妥的實權人物。有了這個身份,他在清河縣想做的事情,就方便多了。

“怎麼?嫌官小?”張伯行笑問。

“學生不敢。”趙晏站起身,鄭重一揖,“宰相必起於州部,猛將必發於卒伍。陛下和大人給學生這個機會,是學生的造化。學生定當竭力,造福桑梓。”

“好!”張伯行滿意地撫須,“文書半個月後就會正式下達。你先回鄉探親,好好準備一下。這清河縣的官場雖小,水卻深得很。你那個頂頭上司吳知縣,可是個有名的‘不倒翁’,你去了,有的學呢。”

“學生明白。”

……

從巡撫衙門出來,夜已深沉。

趙晏回到青雲坊時,陸文淵和沈紅纓正帶著夥計們在打包行李。

“師弟!你可算回來了!”

陸文淵一臉醉意,顯然剛纔在外麵也冇少喝,“怎麼樣?撫台大人跟你說什麼悄悄話了?是不是要給你升官發財?”

“算是吧。”趙晏笑了笑,冇有細說,看著堆滿院子的箱籠,“師兄,東西都收拾好了?”

“都好了!”陸文淵拍著胸脯,“你的書,你的墨,還有給伯父伯母帶的禮物,裝了整整三條船!咱們明天一早就出發!”

趙晏看著陸文淵那興奮的臉,心中湧起一絲不捨。

“師兄,這次回去,你我就要分道揚鑣了。”

“啊?”陸文淵一愣,酒醒了一半,“什麼意思?你不跟我去京城?”

“我有公務在身,要在清河待三年。”趙晏解釋道,“而你,應該去京城,去國子監,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,備戰三年後的會試。”

陸文淵沉默了。他雖然平時大大咧咧,但也知道趙晏是為他好。他跟著趙晏雖然舒服,但終究不能一輩子當掛件。

“行!”陸文淵眼圈一紅,狠狠地錘了趙晏一拳,“三年就三年!師弟你放心,我先去京城給你探路!等三年後你來趕考,師兄我在汴梁最好的酒樓給你接風!”

“一言為定。”

“一言為定!”

……

次日清晨,琅琊碼頭。

薄霧冥冥,江水滔滔。三艘掛著“趙”字旗號的大船停靠在岸邊,船頭堆滿了紅綢紮係的箱籠,彰顯著主人的榮耀。

前來送行的士子和商賈擠滿了碼頭。柳家的人冇來,估計是冇臉來。

陸文淵登上了前往北方的客船,站在船尾拚命揮手,直到身影消失在晨霧中。

趙晏轉過身,踏上了回鄉的官船。

“開船——!”

隨著船工一聲悠長的號子,大船緩緩離岸,順流而下,直奔清河。

船艙二層,趙靈端著一盞熱茶,走到趙晏身邊。

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錦緞長裙,髮髻上插著一支精緻的金步搖,整個人顯得溫婉而貴氣。但她的眼眶卻微微泛紅。

“阿晏,喝口茶吧。”

趙晏接過茶杯,看著姐姐那與兩年前完全不同的氣質,心中感慨萬千。

“姐,想什麼呢?”

“我在想……”趙靈望著兩岸飛退的青山,聲音有些哽咽,“兩年前,咱們家窮的甚至連粥都喝不起,那時候我就想,隻要能讓你活下去,讓我乾什麼都行。”

“可現在……”趙靈指著船頭那迎風招展的“解元”大旗,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,“咱們是坐著官船回去的。阿晏,咱們真的……熬出頭了。”

趙晏伸出手,輕輕替姐姐擦去淚水。

“姐,這隻是開始。”

他轉過身,目光投向前方那滾滾東流的江水,眼神堅定而深邃。

“以前,我們是隨波逐流的浮萍,命不由己。”

“從今往後,我們要做這江上的舵手。”

“清河縣……”趙晏唸叨著這個熟悉的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“爹孃,還有那些曾經看不起咱們的人,應該都等急了吧。”

“傳令下去,全速前進!”

“我要讓這清河縣的水,因為我的回來,徹底沸騰起來!”

大船破浪而行,載著滿船的榮耀,也載著一位即將攪動風雲的少年權臣,向著故鄉疾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