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墨卷麵世,心服口服

八月二十六,放榜次日。

整個琅琊城的空氣裡,依舊瀰漫著昨日狂歡後的餘韻。

大街小巷的茶館酒肆裡,說書先生已經連夜編好了《趙解元智破旱魃,金榜題名時》的新段子,唾沫橫飛地講述著那天字一號房裡的種種傳說。

當然,對於讀書人來說,更重要的事情纔剛剛開始。

按照科舉慣例,鄉試放榜次日,官府會將前五名,第一名解元,第二名亞元以及第三、四、五名經魁的文章,刻板印刷,裝訂成冊,名為墨卷,公開發售。

以供落榜士子學習揣摩,同時也是接受天下人的公評。

這是為了示公允,也是為了定人心。

往年的墨卷,買的人多是些還要繼續考的書生。但今年,情況卻詭異得離譜。

……

城中最大的“文寶齋”書坊門口。

天還冇亮,這裡就排起了長龍。但這隊伍裡,除了穿儒衫的士子,竟然還夾雜著大量身穿綢緞、大腹便便的——商賈!

“哎哎哎!彆擠!老子先來的!”

一個胖掌櫃揮舞著手中的銀票,大聲嚷嚷,“掌櫃的!給我來一百本《壬戌科琅琊墨卷》!不,兩百本!”

旁邊的書生看不下去了,皺眉道:“這位員外,您一介商賈,買這麼多科舉文章作甚?看得懂嗎?”

“我看文章?”

胖掌櫃嗤笑一聲,鄙夷地看了那書生一眼,“我是看不懂那些之乎者也,但我看得懂‘財神爺’的話!”

“聽說這次趙解元的策論,專門講怎麼讓咱們商人賺錢,怎麼讓錢生錢!這哪裡是文章?這是生意經!我買回去是要供在鋪子裡,當傳家寶的!”

“對對對!我也買五十本!回去給夥計們一人發一本,讓他們學學趙解元的格局!”

書生們麵麵相覷。科舉文章被商人當成生意經瘋搶,這在大周朝還是破天荒頭一遭。

……

“來了!新書出爐!”

隨著夥計的一聲吆喝,帶著墨香的新書被搬了出來。

瞬間,人群蜂擁而上。不到半個時辰,首批刊印的五千冊墨卷就被搶購一空。

拿到書的人,無論是為了學問還是為了生意,都迫不及待地翻開最後一頁——那裡刊登著本次鄉試最受爭議、也最具分量的第三場策論。

亞元王守仁的文章被直接略過。

所有人最先看的,就是解元趙晏與經魁柳承業的對比。

……

醉仙樓,二樓雅間。

這裡聚集了琅琊城內幾家大書院的山長和有名望的大儒。他們不僅是文壇的評判者,更是柳家在士林中的潛在支援者。

柳承業落敗,很多人心裡是不服氣的。他們覺得或許是主考官偏心,或者是趙晏走了什麼狗屎運。

“諸位,今日咱們就來好好品評品評。”

一位鬍鬚花白的老儒生,展開手中的墨卷,神色嚴肅,“看看這趙晏的解元,到底是不是實至名歸。”

眾人紛紛點頭,攤開書卷。

左邊,是柳承業的《諫君節用疏》。右邊,是趙晏的《理財與國用策》。

這就是最殘酷的“公開處刑”。

老儒先讀柳承業的。

“……國用不足,非財之寡,乃用之無度也。欲足國用,必先正君心……一粥一飯,當思來之不易……”

讀完之後,老儒點了點頭,讚許道:“柳公子此文,文采斐然,引經據典,中規中矩。雖無甚新意,但立意端正,勸君王行仁政,乃是老成之言。若是老夫閱卷,此文當在前十之列。”

眾人也紛紛附和:“不錯,柳公子的文章四平八穩,挑不出錯處。那趙晏又能寫出什麼花樣來?”

接著,眾人的目光移向了右邊。

趙晏的文章。

起手第一句:“夫理財者,非搜刮之術,亦非慳吝之道。乃疏通血脈,運籌天下……”

老儒的眉頭微微一挑:“疏通血脈?有點意思。”

再往下看。

“策一:通商惠工,取之於流轉……”

“策二:舉國債以興基建。借之於民,用之於國,還之以息……”

雅間內原本輕鬆的氣氛,隨著閱讀的深入,逐漸變得凝重,最後是一片死寂。

隻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,和幾位大儒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。

當讀到那句“以金融為劍,破萬世之窮”時,那位最開始替柳承業說話的老儒,手一抖,竟不小心扯破了書頁。
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
老儒瞪大了眼睛,彷彿看到的不是文字,而是千軍萬馬在紙上奔騰。

“怎麼樣?張老?”旁邊有人小心翼翼地問,“這文章……是不是離經叛道?”

張老沉默了良久。

他緩緩摘下老花鏡,看著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據,看著那嚴絲合縫的邏輯推演,最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。

“離經叛道?嗬嗬……”

張老苦笑一聲,指著柳承業的文章,又指了指趙晏的文章。

“諸位,若把柳公子的文章比作‘盆景’,雖精緻,卻隻在方寸之間。”

“那趙解元的文章,便是……江山。”

“江山?”眾人倒吸一口氣。

“不錯。”張老神色複雜,“柳承業還在教皇上怎麼省下幾碗飯錢,趙晏卻已經給大周畫出了一幅富國強兵的宏偉藍圖。國債、商稅、基建……這些法子,老夫聞所未聞,但細細想來,卻又妙不可言!”

“此文一出,今科策論,再無文章敢稱第一。”

“趙晏這個解元……誰也奪不走。”

隨著張老的定論,雅間內的氣氛徹底變了。

原本那些準備挑刺的大儒們,此刻一個個麵色凝重,重新拿起書卷,如饑似渴地研讀起來。

他們雖然迂腐,但不是瞎子。在絕對的實力麵前,偏見是那樣的蒼白無力。

……

柳府,東廂房。

濃重的藥味瀰漫在房間裡。

柳承業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如紙。

昨日在望江樓那一摔,不僅摔傷了身體,更摔碎了他的心氣。

“公子,該喝藥了。”

丫鬟端著藥碗,小心翼翼地走過來。

“滾!都給我滾!”

柳承業一把打翻藥碗,咆哮道,“我不喝!把墨卷拿來!我要看墨卷!”

他不服!他死也不信自己輸給了趙晏!肯定是方正儒偏心!肯定是趙晏作弊!

就在這時,房門被推開。

柳如晦陰沉著臉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的一本嶄新的《墨卷》。

“父親……”柳承業看到父親,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,“孩兒冤枉啊!孩兒的文章明明……”

“冤枉?”

柳如晦冷哼一聲,將那本墨卷狠狠地摔在柳承業的臉上。

“你自己看!看完再說冤不冤枉!”

柳承業顫抖著手,抓起書卷。他不需要翻找,因為書頁已經被人摺好了,正對著趙晏的那篇策論。

他咬著牙,帶著滿腔的恨意和挑刺的心態,開始閱讀。

第一行,他不屑:“嘩眾取寵!”

第一段,他皺眉:“大言不慚!”

第二段(商稅論),他心驚:“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”

第三段(國債論),他的瞳孔猛地收縮,呼吸開始急促。

隨著閱讀的深入,柳承業的手開始劇烈顫抖。

他也是飽讀詩書的人,他也是從小在官宦之家長大的人。他雖然冇乾過實事,但他有鑒賞能力!

當他看到趙晏用嚴密的邏輯,論證了“借錢修路、收稅還債”的閉環時,他腦海中那個“趙晏隻是運氣好”的幻象,開始寸寸崩塌。

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差距?

他在第一層,想著怎麼修修補補。趙晏在大氣層,想著怎麼改天換地!

“不……我不信……這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能寫出來的……”

柳承業喃喃自語,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敗。

他看到了那句“不看朱顏辭鏡去,隻辨興亡治亂心”的試帖詩,又看了看這篇氣吞萬裡的策論。

一種名為“絕望”的情緒,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。

原來,趙晏在望江樓下說的那句“筆桿子我也略懂一二”,不是謙虛,是羞辱!是大人看著小孩玩鬨時的那種漫不經心的羞辱!

“噗——!”

柳承業喉頭一甜,一口鮮血再次噴在了那本墨捲上,染紅了趙晏的名字。

“承業!”柳如晦大驚失色。

“父親……”

柳承業癱軟在床上,雙眼無神地盯著帳頂,眼淚順著眼角滑落。

“孩兒……服了。”

“孩兒……輸得不冤。”

這一刻,柳承業的心氣徹底斷了。他終於明白,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競爭對手,而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。

……

同一時刻,青雲坊。

與柳府的愁雲慘霧不同,這裡熱鬨得像是過年。

“東家!東家!”

賈仁滿頭大汗地跑進後院,懷裡抱著一堆銀票,臉上笑開了花。

“瘋了!全瘋了!咱們的《抗旱圖誌》和新出的《墨卷》捆綁著賣,都被搶斷貨了!那些外地的客商,甚至願意出三倍的價錢拿貨!”

趙晏正在院子裡餵魚,聞言隻是淡淡地撒了一把魚食。

“讓他們搶吧。”

趙晏看著池中爭食的錦鯉,神色平靜,“書賣得越多,這‘國債’的理念就傳得越廣。”

“東家,您是想……”陸文淵在一旁若有所思。

“造勢。”

趙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方正儒雖然錄用了我的文章,但朝廷裡的那些大老爺們未必敢用我的法子。我要讓天下的商人都看到這其中的利,讓天下的讀書人都看到這其中的理。”

“當這股風吹遍大江南北的時候,就算朝廷不想變,也得變。”

趙晏轉過身,看向北方。

那是京城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