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定榜之爭,解元歸屬

八月二十,黎明前的至公堂。

這座代表著科舉公正與威嚴的大堂,此刻正籠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。

堂內燈火通明,十幾位同考官分列兩旁,一個個垂手低頭,大氣都不敢出,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。

因為在大堂正中央,主考官方正儒正像一頭暴怒的獅子,死死地盯著副主考陳侍郎。

“啪!”

一聲脆響。

方正儒將那份從廢紙堆裡翻出來的硃卷,重重地拍在紫檀木的公案上,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幾跳。

“陳大人。”

方正儒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那是熬了一整夜後的疲憊,更是壓抑到極點的怒火。

“這就是你說的‘壞人心術’?這就是你說的‘商賈之術’?”

陳侍郎坐在左側的椅子上,手裡還端著茶杯,但茶水已經涼透了。他看了一眼那份卷子,眼皮跳了跳,強作鎮定地笑道:

“方大人,何必動這麼大肝火?下官也是為了朝廷選材慎重。”

陳侍郎放下茶杯,指著那捲子上的“國債”二字,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:

“您看看這寫的是什麼?堂堂大周朝廷,竟然要向底下的販夫走卒借錢?還要付利息?這簡直是……簡直是有辱斯文!有辱國體!”

“若是讓這種唯利是圖的人進了官場,把朝廷當成生意場來經營,那祖宗的法度何在?聖人的教化何在?”

陳侍郎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,聲音也拔高了幾分:“下官將其黜落,正是為了維護我大周的體麵!”

周圍的幾個房官聽了,也紛紛點頭。在他們受的傳統教育裡,“義利之辨”是底線,朝廷怎麼能像商人一樣借貸呢?這確實太丟人了。

“體麵?”

方正儒怒極反笑,笑聲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,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
“陳元,你跟我談體麵?”

方正儒猛地向前一步,逼視著陳侍郎,身上的官袍無風自動。

“邊關將士因為缺餉,大冬天穿著單衣在雪地裡巡邏,凍死餓死的時候,你跟他們談過體麵嗎?”

“黃河兩岸的百姓因為堤壩失修,家破人亡,賣兒賣女換一口陳米的時候,你跟他們談過體麵嗎?”

陳侍郎被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:“這……這是兩碼事……”

“這就是一碼事!”

方正儒大手一揮,指著那份卷子,聲音如洪鐘大呂:

“這份策論,雖然言辭激進,但它戳中的是國庫空虛的死穴!它給出的‘國債’之法,雖然聞所未聞,但邏輯嚴密,可操可控!這是能救命的真金白銀,不是你嘴裡那些不值錢的‘體麵’!”

“如今國事艱難,我要選的是能治病的醫者,不是隻會粉飾太平的戲子!”

這話說得太重了,簡直是指著陳侍郎的鼻子罵他是“戲子”。

陳侍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他也霍地站起身,撕破了臉皮:

“方正儒!你雖是主考,但我也是朝廷欽點的副主考!我有權決定考生的去留!”

“這份卷子離經叛道,我絕不同意錄用!更彆說解元了!”

陳侍郎從案頭拿起另一份卷子——正是柳承業那篇《勸君節用疏》,高高舉起:

“這篇《節用疏》,立意高遠,引經據典,勸君王行仁政,勸百官守清廉。這纔是老成謀國之言!這纔是解元該有的氣象!”

雙方徹底僵住了。

一邊是“開源搞錢”的激進派。一邊是“節流守舊”的保守派。

這不僅僅是兩份卷子的爭奪,更是兩種治國理唸的碰撞。

周圍的房官們麵麵相覷,誰也不敢插嘴。這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,誰插嘴誰倒黴。

方正儒看著陳侍郎手裡那份花團錦簇的卷子,冷冷一笑。

“老成謀國?哼,我看是老奸巨猾,避實就虛!”

方正儒知道,若是還在理論上糾纏,今天是吵不出結果的。因為“國債”這個概念太超前,在道德上確實容易被攻擊。

他必須換一種打法。

一種讓陳侍郎絕對不敢反駁的打法。

“陳大人。”

方正儒忽然收斂了怒容,變得異常平靜。他緩緩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趙晏的硃卷。

“你可知道,能寫出這種‘以工代賑’、‘水利生財’之策的人,是誰?”

陳侍郎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
糊名還冇拆,理論上是不應該知道的。但他早就猜到了是趙晏。

“下官不知,也不想知。”陳侍郎硬著頭皮說道,“閱卷隻看文章,不看人。”

“好一個隻看文章。”

方正儒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,從袖中掏出一塊早已準備好的黃綾手帕,輕輕展開。

那手帕上並冇有字,但那個明黃的顏色,代表著——天家。

“半個月前,也是在琅琊。有一位十歲的少年,因為獻上了‘螺旋水車’圖紙,解決了困擾此地百年的旱災。他不僅冇要朝廷一分錢,還自掏腰包安置了數千流民。”

方正儒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千鈞。

“此事上達天聽,陛下龍顏大悅。”

方正儒猛地轉過身,目光如劍,直刺陳侍郎的眉心:

“陛下親筆禦賜匾額一塊,上書四個大字——【巧思利民】!”

“並稱讚此子雖年幼,卻有國士之風!”

“巧思利民”四個字一出,陳侍郎的膝蓋瞬間軟了一下,臉色慘白如紙。

他當然知道這事!當時柳家父子因為這塊匾額,嚇得閉門謝客。但他冇想到,方正儒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它搬出來!

“陳大人。”

方正儒步步緊逼,手中的卷子拍得啪啪作響:

“你看清楚了!這份策論裡寫的‘國債’、‘水利’,正是那位少年‘巧思利民’的延續!這是他實務能力的體現!”

“陛下誇他是國士,誇他懂實務。而你,卻在這閱卷房裡,把他的治國良策批為‘壞人心術’,把他扔進廢紙堆裡!”

方正儒的聲音驟然拔高,如同驚雷炸響:

“你是在質疑陛下的眼光嗎?!”

“還是說,你覺得你陳大人的見識,比當今聖上還要高明?!”

誅心!

這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言!

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,這頂帽子扣下來,彆說丟官,弄不好是要掉腦袋的!

“我……我冇有!下官不敢!”

陳侍郎徹底慌了。他噗通一聲癱坐在椅子上,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。

他原本想用“聖人教化”來壓方正儒,冇想到方正儒直接祭出了“皇帝金牌”。

在“聖人”和“皇帝”之間,選誰?

傻子都知道怎麼選!

“既然不敢,那這份卷子,該當何論?”方正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
陳侍郎嚥了一口唾沫,看了一眼那份被他畫了叉的卷子,又看了一眼方正儒那雙要吃人的眼睛。

他知道,大勢已去了。

如果在明知這是“禦賜國士”的文章後,還強行將其黜落,那一旦傳到京城,傳到皇帝耳朵裡,那就是“抗旨不尊”,是“嫉賢妒能”。柳家給的那點銀子,買不來他的命。

“是……是下官眼拙。”

陳侍郎顫抖著手,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,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:

“既是……既是陛下看重的人才,且此策論確實……確實言之有物。理當……理當錄用。”

“隻是錄用?”方正儒冷哼一聲。

陳侍郎咬了咬牙,心一橫:“當為……解元!”

這句話說出來,彷彿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。

柳承業完了。柳家的交代完了。但他陳元的烏紗帽,算是保住了。

“哼,算你識相。”

方正儒不再看他一眼,轉身回到公案前。

他提起那支代表主考官權威的硃筆,飽蘸濃墨。

在那份曾經被畫了藍色大叉、被扔進垃圾堆的卷子上,方正儒筆走龍蛇,寫下了一個巨大而醒目的——

【第一】

緊接著,他在卷首寫下了新的評語:

“老吏斷獄,醫者診脈。切中時弊,藥方獨到。不以空言媚上,而以實策利民。此乃宰輔之才,國士之論!當為天下讀書人之楷模!”

寫完最後一個字,方正儒將硃筆重重投在筆筒中。

“來人!封卷!定榜!”

“這份卷子,列為本屆琅琊鄉試——解元卷!”

大堂內,眾房官齊聲應諾:“是!”

聲音洪亮,透著一股撥雲見日的暢快。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,這纔是真正的好文章。之前隻是礙於陳侍郎的淫威不敢說話,如今主考官力挽狂瀾,大家也都鬆了一口氣。

陳侍郎癱在椅子上,看著那份被捧上神壇的卷子,心中一片苦澀。

他知道,當這張榜單貼出去的那一刻,琅琊城的風向,就要徹底變了。

而那個叫趙晏的少年,將踩著他和柳家的臉,一步登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