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 慧眼識珠,起死回生

八月十九,深夜。

閱卷房甲字號,主考官方正儒的公房內,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
書案上堆滿了紅色的硃卷,那是各房閱卷官層層篩選後呈上來的“優卷”,也就是所謂的“擬錄名單”。

按理說,這裡麵應該彙聚了整個琅琊行省最精華的文章。

然而,方正儒的臉色卻比鍋底還要黑。

“啪!”

又一份卷子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
“空話!全是空話!”

方正儒指著地上的卷子,手指氣得發抖,“這篇《論理財》,通篇一千字,有八百字在歌頌皇恩浩蕩,剩下兩百字在勸皇上‘清心寡慾’。若是清心寡慾能變出銀子,那還要戶部乾什麼?還要我們這些臣工乾什麼?去請和尚來治國好了!”

旁邊的書吏嚇得大氣都不敢出,連忙彎腰去撿卷子。

方正儒揉著脹痛的太陽穴,滿心悲涼。

大周國勢日衰,國庫空虛,邊關告急。他這次出這道“理財”的策論題,就是希望能選拔出幾個真正懂實務、能辦事的人才。

可結果呢?

幾十份“優卷”看下來,全是四平八穩的道德文章。這幫考生,把“聖人教誨”當成了遮羞布,掩蓋自己對國計民生一竅不通的事實!

“難道偌大一個琅琊行省,竟無一人可堪大用?”

方正儒長歎一聲,癱坐在太師椅上,目光有些渙散。

此時,已是三更天。窗外的更鼓聲沉悶地響了三下。

方正儒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牆角的那個空蕩蕩的大竹筐——那是專門用來裝“落卷”的。

按照科舉慣例,主考官有權“搜遺”,也就是去翻閱廢卷,以免有滄海遺珠。

但通常情況下,這就是個擺設。

畢竟幾千份卷子,閱卷官都看吐了,誰還願意去翻垃圾堆?而且,能被房官淘汰的卷子,大多是文筆不通、犯了忌諱或者字跡潦草的劣作。

但今夜,對著滿桌的平庸之作,方正儒心裡那股不甘心的火苗,卻越燒越旺。

“我不信。”

方正儒突然站起身,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倔強,“我不信那個能寫出‘沉舟側畔千帆過’的少年,會寫不出治國之策!”

他想起了趙晏。那個在考場上讓他驚豔了兩次的孩子。

如果趙晏的卷子不在“優卷”裡,那就一定在——

方正儒猛地轉過頭,盯著那個竹筐,聲音沙啞地喝道:

“來人!”

“在!”

“去乙字房!把陳副主考那邊淘汰下來的落卷筐,全部給我抬過來!”

“全部?”書吏驚呆了,“大人,那是幾百份卷子啊……”

“抬過來!一份都不許少!”

……

一炷香後。

三個巨大的竹筐擺在了方正儒的公房裡。裡麵堆滿了被揉得皺皺巴巴、甚至沾了墨點的硃卷。

這就是考場上的“屍體”。

方正儒點亮了兩根新的紅燭,挽起袖子,像個拾荒的老農一樣,開始在這一堆廢紙中翻找。

第一份,字跡潦草,甚至有錯彆字。扔。

第二份,離題萬裡,在策論裡寫詩。扔。

第三份,引用禁書典故,犯忌諱。扔。

……
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方正儒的眼睛熬得通紅,腰也酸得直不起來。

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,他的手觸碰到了一份卷子。

這份卷子被壓在最底下,上麵還壓著好幾層廢紙,顯然是被扔進去時非常用力。

方正儒隨手抽了出來。

隻看了一眼,他的動作就僵住了。

這份硃卷上的字跡,雖然是謄錄的,但依然能看出原文那種特有的館閣體架構——方正、嚴謹、骨力遒勁。而且,整份卷子極長,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卻段落分明,條理極其清晰。

最刺眼的,是卷首那個大大的藍色“叉”。

以及旁邊那段用藍筆寫下的惡毒評語:

“言辭激進,重利輕義。以商賈之術亂朝廷法度,名為理財,實為斂財。雖有小聰,卻無大德。文氣浮躁,恐非良才。黜落!”

這字跡,方正儒太熟悉了。是陳侍郎的筆跡。

“重利輕義?商賈之術?”

方正儒眉頭緊鎖。陳侍郎是個什麼貨色他很清楚,能被陳侍郎如此痛罵的卷子,要麼是真的大逆不道,要麼……就是戳到了某些人的肺管子!

方正儒深吸一口氣,把卷子鋪平,藉著燭光,開始細讀。

題目:《論理財與國用之急》

破題:“夫理財者,非搜刮之術……乃疏通血脈,運籌天下,使死財化為活水……”

隻看了第一句,方正儒那原本緊鎖的眉頭,瞬間舒展開來。

“活水……好一個活水!”

他繼續往下讀。

當讀到“薄農稅而厚商稅,廢人頭之征,立流轉之稅”時,方正儒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。

“大膽!確實大膽!敢向商賈開刀,這孩子是要得罪天下富戶啊。但是……”

方正儒心中暗道,“這確實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充盈國庫的法子。如今土地兼併嚴重,農民已經榨不出油水了,唯有商稅可救急。”

他雖然覺得激進,但並冇有反感,反而因為其中的數據詳實而感到欣慰。

然而,當他的視線落在“策二:舉國債以興基建”這一段時——

方正儒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
“借之於民,用之於國,還之以息……”

“以國家信義為保……”

“如治水焉,引江河以灌萬頃……”

方正儒捧著卷子的雙手,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。

他讀得極慢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嘴裡反覆咀嚼。

這一段,對於從未接觸過金融概唸的古人來說,簡直就是天書,是異端!

如果是彆人看到,或許會像陳侍郎一樣,大罵“荒唐”。

但方正儒不一樣。

他治理過黃河。當年為了修堤,朝廷撥款遲遲不到,他曾無奈之下向當地富商借錢,承諾來年用鹽引抵債。那次經曆讓他明白,錢是可以“借”出來做大事的!

而這篇策論,竟然將這種臨時的無奈之舉,係統化、製度化,變成了一種國家戰略!

“國債……國債……”

方正儒喃喃自語,渾濁的老眼中竟然泛起了淚光。

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還可以這樣!”

這一刻,困擾了他半輩子的難題——“想做事卻冇錢”,在這篇少年文章裡找到了完美的答案!

這哪裡是什麼“斂財之術”?

這是經世濟民的屠龍術啊!

方正儒猛地站起身,因為起得太急,帶翻了身後的太師椅,“哐當”一聲巨響,嚇得門外的書吏衝了進來。

“大人!出什麼事了?”

“滾出去!”

方正儒咆哮道,他的胸膛劇烈起伏,手中的卷子被捏得嘩嘩作響。

他轉過頭,死死地盯著卷首那個藍色的“叉”,以及那句“雖有小聰,卻無大德”。

“小聰?無德?”

方正儒怒極反笑,笑聲中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。

“陳元啊陳元,你這雙狗眼,簡直是瞎了!”

“如此安邦定國之策,你竟然說是無德?若是這也是無德,那你我這滿屋子的考官,全是誤國的罪人!”

方正儒再也坐不住了。

這不僅是一份被埋冇的卷子,這是大周朝差點被掐滅的希望!

“來人!”

方正儒大喝一聲,聲音穿透了深夜的閱卷房。

“把這份卷子給我封好!準備筆墨!”

“另外,去請陳副主考到‘至公堂’!”

書吏看著自家大人那副要吃人的樣子,戰戰兢兢地問:“大人,這麼晚了,有什麼急事嗎?”

方正儒將那份卷子高高舉起,如同舉著一麵戰旗。

“本官要為這大周的江山,撿回一顆被扔進泥裡的明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