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閱卷房內的暗戰
八月十八,琅琊貢院,內簾。
與外麵的喧囂不同,這裡安靜得近乎詭異。
四周窗戶緊閉,厚重的簾幕遮擋了陽光,屋內晝夜點著兒臂粗的紅燭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墨香、紙張發黴的味道,以及陳年積攢下來的、屬於官場的腐朽氣息。
這裡是閱卷房,科舉的最後一道鬼門關。
……
“乙字房”閱卷室內。
副主考陳侍郎正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一杯濃茶,揉著有些發脹的眉心。
作為副主考,他負責複覈各房推薦上來的“好卷”,也有權抽查那些被房官淘汰的“落卷”。
但這幾天,他的心思並不在選拔人才上。他在找一份卷子。
一份必須被“殺掉”的卷子。
“趙晏啊趙晏,你不是很狂嗎?你不是要給大周開藥方嗎?”
陳侍郎的目光陰鷙,在一堆堆硃卷中翻找著,“隻要你的藥方敢出現在這桌上,本官就讓你變成毒藥!”
他早已和柳家達成了交易。
柳承業必須是解元,而趙晏,必須落榜!否則,萬一讓這個搞“實業”的小子上位,將來朝堂上哪裡還有他們這些靠嘴皮子治國的清流的立足之地?
“大人,這份策論……頗有些意思。”
一名負責初閱的房官,小心翼翼地遞上一份硃卷,“此卷文筆老辣,但這觀點……實在是驚世駭俗,下官不敢擅專,請大人定奪。”
“哦?”
陳侍郎接過卷子,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題目——《論理財與國用》。
前麵幾段,還算正常。
但當他讀到“薄農稅而厚商稅,廢人頭之征,立流轉之稅”這一句時,他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向商賈收稅?哼,真是想錢想瘋了。”陳侍郎冷笑一聲。
但緊接著,當他讀到下一段時,手中的茶杯差點冇拿穩。
“策二:舉國債以興基建。”
“借之於民,用之於國,還之以息……以國家信義為保……”
轟!
陳侍郎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“國債?!向百姓借錢?!”
即便他是個貪官,即便他是個守舊派,此刻也不得不被這個從未聽說過的天才構想給震住了。
他雖然不懂現代金融,但他懂錢。作為禮部侍郎,他太清楚國庫現在的窘境了。這“國債”之策,雖然大膽,但邏輯嚴密,甚至……真的可行!
“這哪裡是文章?這分明是……妖術!”
陳侍郎的手微微顫抖。他雖然看不見原跡,但這股撲麵而來的“搞錢”氣息,這種用數據說話的硬核風格,除了那個在亂石灘上造水車的趙晏,還能有誰?!
“找到了。”
陳侍郎心中湧起一股狂喜,緊接著便是深深的忌憚。
太可怕了。
一個十歲的孩子,竟然能想出這種連戶部尚書都不敢想的法子。
若是讓這份卷子呈到主考官方正儒麵前,那個此時正愁國庫空虛的老古板,絕對會把這卷子奉為神作!
到時候,趙晏必中解元!
“絕對不能讓方大人看到這份卷子!”
陳侍郎深吸一口氣,眼中的震驚迅速轉化為殺意。
他提起案頭的藍色批筆,在那份堪稱“治國良策”的卷子上,狠狠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叉。
“大人?這……”那名房官愣住了,“此卷雖然激進,但言之有物,是否……”
“言之有物?”
陳侍郎猛地一拍桌子,厲聲嗬斥道,“這叫言之有物?這叫離經叛道!這叫壞人心術!”
他指著卷麵上的“國債”二字,唾沫橫飛:
“堂堂朝廷,竟然要向販夫走卒借錢?還要付利息?這成何體統!這是把國家的臉麵丟在地上踩!若是讓這種人中了舉,將來進了朝堂,那我大周豈不是成了商人的大周?”
房官被罵得縮了縮脖子,不敢吭聲。
陳侍郎提筆,在卷首寫下了極其惡毒的評語:
“言辭激進,重利輕義。以商賈之術亂朝廷法度,名為理財,實為斂財。雖有小聰,卻無大德。文氣浮躁,恐非良才。黜落!”
寫完這幾十個字,陳侍郎感覺比寫了一篇奏摺還要累。
他將這份原本有機會改變大周命運的卷子,像扔垃圾一樣,隨手扔進了桌子底下的“落卷筐”裡。
那裡,堆滿了被淘汰的廢卷,等待著最後的焚燬。
“趙晏,你的‘國債’,下輩子再去發吧。”
陳侍郎看著那份卷子被其他廢紙掩埋,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。
……
處理完趙晏的卷子,陳侍郎的心情大好。
他又隨手拿起另一份房官推薦上來的“優卷”。
這一份,通篇辭藻華麗,引經據典。
“國用不足,非財之寡,乃用之無度也。欲足國用,必先正君心……”
看著這熟悉的論調,看著這滿篇的“仁義道德”、“勤儉節約”,陳侍郎滿意地捋了捋鬍鬚。
這纔是讀書人該寫的文章嘛!
雖然空洞,雖然冇用,但看著舒服啊!冇有任何冒犯,全是歌功頌德和溫柔的勸諫。
而且,從這字裡行間的“複禮”之意,以及那標誌性的華麗文風,陳侍郎幾乎可以肯定,這就是柳承業的卷子。
“好!好文章!”
陳侍郎提筆,在這份卷子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,並寫下評語:
“立意高遠,文風典雅。有古大臣之風,深得聖賢微言大義。當為經魁之選!”
他將這份卷子鄭重地放在了“擬錄”的案頭最上方。
……
夜深了。
閱卷房內依舊燈火通明。
在陳侍郎的操作下,兩份命運截然不同的卷子,走向了兩個極端。
一份寫著救國之策,卻被扔在廢紙堆裡吃灰。一份寫著空談誤國,卻被捧在案頭散發著墨香。
這似乎就是那個時代的縮影。劣幣驅逐良幣,清談壓倒實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