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名譽反轉
戒律堂內,落針可聞。
錢少安縮在角落,大氣不敢出。
趙晏垂手而立,麵色平靜。
李夫子那雙渾濁的老眼,隻是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張雪浪紙。
紙上,是四個淋漓酣暢、風骨凜然的大字。
那墨色,黑中透紫,潤澤生光。
尤其是在筆畫的邊緣,竟自然暈開了一層極淡、極雅的光暈——這是上等好墨纔會有的“墨韻”!
“邪墨”?“敗運”?
放他孃的屁!
李夫子這輩子玩過的墨,比孫秀才吃過的米還多!這分明是……連府城“一品齋”都難得一見的絕品好墨!
他胸中那股被愚弄、被“謠言”裹挾的怒火,瞬間找到了宣泄口!
“好墨!好墨啊!”李夫子猛地抬起頭,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彩,他大喝一聲,哪裡還有半分老態!
他寫下的,正是——
“墨染青雲”!
這四個字,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“敗運墨”三個字的臉上!
“敗運”?山長親筆題字“墨染青雲”!這是何等的吉兆!何等的彩頭!
李夫子意猶未儘。他看著這淋漓的墨跡,又看了一眼旁邊站得筆直、清瘦如竹的趙晏,心中那股被《民生策》激起的才情,和此刻鑒得寶墨的狂喜交織在一起。
他福至心靈,再次提筆,在那四個大字旁,用稍小的行書,揮毫加了一行小字:
“觀此子,念此墨,方知——”“香自苦寒來!”
既讚墨!也讚趙晏!
寫完,他擲筆於案,隻覺胸中塊壘儘去,通體舒暢!
“來人!”他高聲道。管事慌忙入內。“取老夫的‘山長之印’來!”
管事大驚!“山長之印”!這方印章,李夫子輕易不動用,隻在他最得意、最看重的文章墨寶上纔會蓋下。這……這是何等的殊榮?!
片刻後,一方硃紅大印,被李夫子重重地蓋在了落款處!
“嗡——”那鮮紅的印泥,與烏黑的墨跡、雪白的宣紙交相輝映,一股威嚴、正統、不容置疑的“權威”,瞬間在這幅字上定格!
這等於,李夫子以他的人格、地位、乃至他“舉人”的氣運,為這塊墨做了雙重背書!
“錢少安!”李夫子看向早已看傻了的錢少安。
“學……學生在!”
“這幅字,”李夫子撫著鬍鬚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老夫便賜給你了。”
“啊?!”錢少安一懵。
“你!現在!立刻!將此字,給老夫掛回‘文古齋’的中堂之上!”李夫子加重了語氣,“老夫倒要看看!我清河縣的朗朗乾坤,何時輪到那些宵小之輩,用‘鬼神之說’來混淆視聽!”
“老夫更要看看!”他冷哼一聲,“誰還敢說,老夫親筆題字的墨,是‘邪墨’!”
錢少安瞬間懂了!他激動得渾身發抖,這不是訓斥,這是……這是天大的恩典!這是山長在親自為他家鋪子站台啊!
“是!是!學生……學生遵命!!”錢少安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墨跡未乾的字,像是捧著一道聖旨!
李夫子又轉向趙晏。他臉上的威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,甚至帶著一絲欣賞和……歉疚的溫和。
“趙晏。”
“學生在。”
“你父之事,老夫……亦有耳聞。”李夫子歎了口氣,“世道不公,非戰之罪。此番你受委屈了。”
他從自己的筆架上,取下了一套全新的“湖筆、徽墨、端硯、宣紙”,遞了過去:“這套文房,算是老夫給你的賠禮。”
“那篇《民生策》,寫得很好。隻是……觀點過於激進,暫時……莫要外傳。”
他看著趙晏,終於說出了他真正的目的:“你的‘墨’,很好。從今往後,老夫書房的墨,便由你趙家專供了。”
“至於你……”李夫子沉吟片刻,“你可願……入我縣學,做個……旁聽生?”
……
“文古齋”門口。
“文古齋”今日依舊門可羅雀,夥計張順正唉聲歎氣地準備上門板。
就在這時,錢少安捧著一個卷軸,如同一陣風般衝了進來,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,抬著一架嶄新的梯子。
“閃開!閃開!”錢少安滿麵紅光,興奮地大吼。
“少……少爺?您這是……”張順一愣。
錢少安根本不理他,一指中堂那麵最顯眼的白牆:“掛!給本少爺掛上去!!”
在張順和錢伯驚疑不定的目光中,那幅雪白的卷軸,被緩緩展開。
“墨染青雲”!
當那四個龍飛鳳舞、墨韻淋漓的大字展現在眼前時,錢伯整個人都石化了!
錢伯的嘴唇哆嗦著,指著那落款……“山……山……山長之印?!”
“冇錯!”錢少安叉著腰,得意洋洋,將山長的話學了一遍:“山長說了!他倒要看看,誰還敢說,他老人家親筆題字的墨,是‘邪墨’!”
“轟——!”錢伯隻覺得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!他……他賭贏了!這哪裡是翻盤?!這是……這是……這是要一飛沖天了啊!
“快!快!”錢伯激動得語無倫次,“放鞭炮!去!把庫房裡那掛最大的鞭炮給老夫拿出來!!”
“劈裡啪啦——!”
震耳欲聾的鞭炮聲,在沉寂了一整天的西街猛然炸響!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!
“怎麼回事?‘文古齋’瘋了?還敢開張?”“快去看!快去看!”
人群重新聚集過來。當他們擠進大門,抬頭看到那幅掛在中堂、墨跡未乾、還蓋著鮮紅“山長之印”的《墨染青雲》時……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“山……山長的親筆?!”
“‘墨染青雲’?!這……這……”
“還有小字!”一個眼尖的學子高聲唸了出來:“觀此子,念此墨,方知……香自苦寒來!”
人群,徹底沸騰了!
“天啊!山長……山長竟然親自為‘趙氏墨’題字了!”
“‘香自苦寒來’!這是……這是在為趙家父子正名啊!”
“‘墨染青雲’……這哪裡是‘敗運’?這分明是天大的‘吉兆’啊!”
“邪墨”?孫秀才呢?誰他孃的再敢說一個“邪”字!
“錢掌櫃!!”一個昨日帶頭退貨的老學究,此刻滿臉通紅,第一個擠了上來,將一袋銀子重重拍在櫃檯上:“誤會!都是誤會!老夫……老夫是中了奸人的詭計!那‘趙氏墨’……還有嗎?給老夫包十錠!不!二十錠!”
“對!錢掌櫃!我也要!”
“我的屏風!我的‘靈犀繡’屏風還在嗎?我不退了!我加錢!”
“孫秀才那個天殺的!竟敢矇騙我等!”
“趙氏墨”瞬間被搶購一空!價格,當場翻了兩倍!
那些之前退貨的人,腸子都悔青了。而孫秀才和東街的馬家書鋪,則徹底淪為了全縣讀書人圈子裡,最大的笑柄!
趙晏冇有管外麵的喧囂。他捧著山長“賞”的那套嶄新的文房四寶,快步走回了家。
他剛一進院門,就看到姐姐趙靈正扶著母親李氏,焦灼地等在門口。
“晏兒!怎麼樣了?錢掌櫃他……”
趙晏冇有說話,他隻是將那套……遠比父親桌上那套還要精緻百倍的筆墨紙硯,輕輕放在了母親的手中。
“娘,”趙晏微微一笑,“爹爹的藥,可以換成最好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