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擲筆出場,勝負手

趙晏提著考籃,並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往外衝。

他站在號舍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被稱為“修羅場”的窄小隔間。

這九天,他在這裡寫下了對“禮”的新解,寫下了“以史為鏡”的詩句,更寫下了那篇足以驚世駭俗的《理財策》。

“這場仗,我打完了。”

趙晏整了整衣冠,邁步而出。

剛走出主甬道,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——隔壁“天字二號”的老秀才。

老秀纔此刻正被兩名差役攙扶著,雖然腳步踉蹌,但精神看起來比前幾日好了許多。

看到趙晏走來,老秀才掙脫了差役的攙扶,強撐著站直身體,對著趙晏深深一揖。

“小友。”老秀才的聲音沙啞,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釋然,“這九天,多謝了。若無那顆糖,若無那句‘病樹前頭萬木春’,老朽怕是隻能橫著出去了。”

趙晏連忙回禮,溫聲道:“老先生言重了。吉人自有天相,這次定能高中。”

“中不中,隨緣吧。”

老秀才苦澀一笑,但眼中的死灰已經散去,“老朽想通了,就算不中,我也打算回鄉開個私塾。把自己這幾十年的教訓傳給後生,也算是……萬木春吧。”

看著老秀才蹣跚離去的背影,趙晏心中微動。

科舉場上,有人為了功名發瘋,也有人在這裡找回了本心。這或許纔是這場考試最大的意義。

……

“喲,這不是趙神童嗎?”

就在趙晏準備往外走時,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柳承業在一群仆人的簇擁下,昂首闊步地走了過來。

他顯然是精心收拾過,雖然眼底也有青黑,但身上的錦袍依舊平整,手中的摺扇搖得飛起,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。

在他看來,這最後一場策論,他簡直是如有神助。

“趙師弟,看你這不慌不忙的樣子,莫非是胸有成竹?”柳承業走到趙晏身邊,看似關心,實則譏諷,“也是,你家大業大,就算考不中,回去繼續做你的生意,賣你的墨,也是個富家翁嘛。不像我們,身負家族重任,必須要在朝堂上為國儘忠。”

這話裡話外,都在暗示趙晏是個“商人”,根本不配進官場。

周圍的幾個世家子弟也跟著起鬨:

“柳兄說笑了。趙案首可是造出了水車的大才,說不定人家在策論裡寫的是怎麼把貢院改造成水磨坊呢!哈哈哈哈!”

麵對眾人的嘲笑,趙晏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柳承業那把搖得歡快的扇子。

“柳師兄。”

趙晏的聲音平靜,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每個人的耳中。

“現在雖是初秋,但這傍晚的風還是有些涼的。師兄扇得這麼起勁,是心裡火氣太旺,還是……心虛啊?”

“你!”柳承業臉色一僵,手中摺扇一頓,“我心虛什麼?我那篇《諫君節用疏》,引經據典,正大光明!倒是你,在那‘理財’的銅臭題裡,彆是掉進錢眼兒裡出不來吧?”

趙晏笑了。

那種笑容,就像是一個成年人在看一個還在玩泥巴卻自以為蓋了城堡的孩子。

“節用?”

趙晏搖了搖頭,意味深長地說道,“柳師兄,如果你以為大周的國庫赤字,是靠讓皇上少吃幾碗燕窩就能補上的,那你這十幾年的書……怕是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。”

“你敢辱我?!”柳承業大怒。

“是不是辱你,閱卷官自會評判。”

趙晏不再理會他,提著考籃,在那夕陽的餘暉中,徑直穿過人群,走向大門。

他的步履從容,脊背挺直,冇有絲毫的疲態。

那是一種真正的自信。不是來自於家世,不是來自於虛名,而是來自於對這個世界運行規律的深刻洞察。

看著趙晏遠去的背影,柳承業不知為何,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。

“哼!裝腔作勢!”

柳承業咬了咬牙,強行壓下心頭的不安,“等放榜那天,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麼狂!”

……

貢院門外。

“師弟!這裡!這裡!”

陸文淵那熟悉的大嗓門響起。他此刻正被沈家親兵護著,站在一輛寬大的馬車旁,手裡還拿著兩個熱騰騰的肉包子。

看到趙晏出來,陸文淵激動得眼圈都紅了,衝上來就是一個熊抱。

“師弟啊!你可算出來了!這九天,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,就怕你在那天字一號房裡被那幫考官給盯毛了!”

“還好。”趙晏笑著接過包子,咬了一口,雖然涼了點,但在這一刻卻是人間美味。

“考得怎麼樣?”趙晏問。

“全靠師弟你的‘思維導圖’!”陸文淵興奮地揮舞著拳頭,“第一場經義,我腦子裡全是圖,那些聖人語錄跟流水一樣往外冒!第三場策論,我聽你的,冇敢亂寫什麼新花樣,就老老實實寫了‘開源節流、勸課農桑’,雖然不出彩,但絕對穩!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趙晏點了點頭。

陸文淵的策略是對的。

他是亞元之才,求穩就能中舉。而自己要爭解元,就必須劍走偏鋒。

“師弟你呢?考的如何?”

陸文淵緊張地看著趙晏。

趙晏看著貢院那高高的門楣,深吸了一口外麵的新鮮空氣。

“我?”

趙晏笑了笑,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“野心”的光芒。

“我給大周朝的國庫,開了一張……萬萬兩銀子的藥方。”

“什麼?!”陸文淵嚇得差點把考籃扔了。

趙晏微微一笑,也不多言:“上車吧,回家。”

馬車緩緩啟動,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轆轆的聲響。

趙晏靠在軟墊上,透過車窗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漸漸遠去的貢院。

大門正在緩緩關閉。

隨著最後一絲縫隙合上,那座龐大的建築彷彿變成了一隻吞噬秘密的巨獸。

……

貢院深處,至公堂。

考生雖然走了,但這考場裡的燈火,卻比之前更亮了。

數百名外簾官正忙得腳不沾地。

“快!收卷!封卷!”

“彌封所!立刻糊名!任何試卷不得露出考生姓名籍貫,違者斬!”

“謄錄所!硃筆伺候!連夜抄錄,不得有一字錯漏!哪怕是個墨點子也要照著抄下來!”

這就是科舉最嚴苛的製度——“糊名謄錄”。

考生的親筆試卷(墨卷)會被封存,隻有專門的書吏用紅筆抄錄的副本(硃卷)纔會送進內簾給考官批閱。

這是為了防止考官辨認字跡,徇私舞弊。

然而,製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此刻,內簾的休息室內。

副主考陳侍郎正端著茶杯,透過窗戶看著外麵忙碌的景象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“糊名?哼。”

“任你糊得再嚴實,那股子商人的銅臭味和狂妄勁兒,也是遮不住的。”

陳侍郎轉過頭,看向主考官方正儒緊閉的房門,眼中閃過一絲寒光。

“方大人,這考場上的戲唱完了。”

“接下來這閱卷房裡的戲,該咱們倆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