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第三場,策論的“財政死局”
八月十五,中秋。
原本應該是花好月圓、舉家團圓的日子,但在琅琊貢院內,氣氛卻淒慘得如同煉獄。
經過前兩場六天六夜的折磨,數千名考生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。
號舍裡餿了的飯菜味、汗臭味、排泄物的臭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嘔。
不少身體孱弱的書生已經倒下,被差役像拖死狗一樣拖出考場。
“天字一號”房內,趙晏依舊腰背挺直。
他每日堅持打一套五禽戲,加上從小練就的底子,讓他成了這考場中為數不多還能保持清醒的人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第三通鼓響。
最後一場,也是最重要的一場——策論,正式開考。
差役舉著題板,在甬道上巡迴展示。
當趙晏看清題板上的題目時,瞳孔微微一縮。
題目隻有寥寥八個字:
【論理財與國用之急】
不僅如此,題目下方還附帶了一段觸目驚心的背景說明:
“歲入一千二百萬緡,歲出一千五百萬緡。邊關以此缺餉,河工以此停修。生財有大道,何以解此倒懸之急?”
這是一道赤裸裸的“送命題”!
大周國庫虧空,赤字嚴重,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。但把它擺在鄉試考題上,那就是在逼著考生站隊,甚至是逼著考生去觸碰朝廷的逆鱗。
為什麼說是死局?
因為擺在考生麵前的,隻有兩條老路:
第一條,學漢武帝時的桑弘羊,主張“開源”。但這在古代語境下,往往意味著鹽鐵官營、加重賦稅、甚至賣官鬻爵。選這條路,會被清流罵成“與民爭利”的酷吏,而且現在百姓已經窮得叮噹響,再刮就是逼民造反。
第二條,學宋朝的司馬光,主張“節流”。大談皇帝應該節儉,縮減宮廷開支,官員減少俸祿。選這條路最安全,因為占據了道德高地,但最冇用。邊關打仗要銀子,黃河修堤要銀子,靠皇帝少吃幾頓飯能省出來嗎?這是典型的“不知兵事,書生誤國”。
……
玄字號房。
柳承業看著題目,眉頭緊鎖了片刻,隨即舒展開來。
“好險!幸虧陳世伯提點過,今年的風向是‘尊古複禮’。”
柳承業心中暗自慶幸。既然要複禮,那就不能談那些充滿銅臭味的“搞錢”手段。
“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。”
柳承業提筆,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二條路——道德勸諫流。
他在草稿紙上寫道:
“國用不足,非財之寡,乃用之無度也。”
“欲足國用,必先正君心。君心正,則土木不興,聲色不禦;君心正,則百官廉潔,貪墨自除。”
洋洋灑灑一千字,全是在引經據典,勸皇帝要像堯舜一樣生活簡樸,勸百官要清廉如水。
文章寫得花團錦簇,立意高遠,讀起來朗朗上口。
但他絲毫冇有提到,那三百萬緡的赤字缺口,到底該從哪兒補上。
寫完後,柳承業得意地看了一眼天字號的方向。
“趙晏,你是個商人,肯定會忍不住談什麼做生意、開礦山吧?哼,隻要你敢談‘利’,你就落了下乘!在這科舉場上,談錢就是俗,談道德纔是雅!”
……
天字一號房。
趙晏看著那“歲出大過歲入”的數據,陷入了思考。
這不僅僅是一道算術題,更是一道政治立場題。
此刻在趙晏的腦海裡,彷彿有兩個小人在打架。
左邊的小人穿著漢服,大喊“鹽鐵官營,收稅!”(桑弘羊路線);
右邊的小人穿著宋服,大喊“省錢!皇帝少吃肉!”(司馬光路線)。
這兩種聲音,也是此刻考場上絕大多數考生的選擇。
但趙晏知道,這兩條路都是死衚衕。
加稅,是把百姓逼反;
節流,是把國家餓死。
“大周缺的不是銀子,缺的是流動性。”
趙晏的目光透過號舍的窗欞,看向遠方。
他想起了琅琊城裡那些富戶,為了躲避戰亂和通脹,將成千上萬兩白銀熔鑄成巨大的“冬瓜銀”,深埋地下。
那些銀子在地窖裡發黴,而市麵上卻因為缺錢而百業蕭條,國庫因為收不上稅而餓得嗷嗷叫。
“大周缺的不是錢,缺的是‘活錢’。”
趙晏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。
作為一個擁有現代經濟學靈魂的人,他看到的不是“蛋糕不夠分”,而是“蛋糕做不大”。
這纔是死結!
“既然你們都不敢談利,那我就來談談什麼是‘天下之大利’。”
趙晏深吸一口氣,提筆蘸墨。
這一次,他冇有絲毫的猶豫和藏拙。他的字跡依舊方正,但筆鋒之間卻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銳氣。
破題:
“夫理財者,非搜刮之術,亦非慳吝之道。乃疏通血脈,運籌天下,使死財化為活水,以濟蒼生之急也。”
開篇第一句,直接重新定義了“理財”。
不是從百姓口袋裡搶錢,也不是像守財奴一樣省錢,而是——搞活經濟。
承題:
“今國用不足,赤字三百萬,朝野以此為憂。或言加賦以補之,是竭澤而漁;或言節用以救之,是因噎廢食。二者皆未得理財之正道。”
趙晏筆走龍蛇,直接指出了當前兩種主流觀點的荒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