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入場風波,天字號的捧殺
八月初九,子時三刻。
琅琊貢院,這座平時緊閉的大門,此刻如同一頭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,在這漆黑的夜色中吞吐著森森寒氣。
數千名考生提著考籃,排成了蜿蜒的長龍,從貢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幾條街外。
燈籠的光點彙聚成河,卻照不亮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。
冇有人說話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。隻有偶爾傳來的衙役喝罵聲和鎖鏈拖地的嘩啦聲,刺激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。
這就鄉試。
對於讀書人來說,這就是鯉魚躍龍門前的最後一躍,也是最殘酷的一躍。跳過去了,便是舉人老爺,半隻腳踏入仕途;跳不過去,依舊是百無一用的窮秀才。
……
隊伍中段。
柳承業站在一群衣著光鮮的世家子弟中間,雖然也有些疲憊,但神色間依舊透著一股子優越感。
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小小的身影——趙晏,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冷笑。
“諸位仁兄,”柳承業忽然提高了嗓門,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,“昨夜我重讀《公羊傳》,讀到‘隱公三年’一段,對於這‘繼體守文’之義,又有了新的領悟。不知諸位對這‘大一統’之禮,有何高見啊?”
周圍幾個早已串通好的同伴立刻附和:
“柳兄果然博學!這《公羊》微言大義,最是難解。我看今科考題,多半要從這極為生僻的禮製中出。”
“是啊是啊!若是冇讀過《五經正義》的全註疏,恐怕連題都破不了!”
他們一邊說,一邊故意往趙晏那邊瞟。
這就是考場上最常見的“攻心戰”。在入場前故意高談闊論那些生僻、艱深的典故,製造焦慮,讓其他考生覺得自己書冇讀夠,進而未戰先怯,心態崩盤。
果然,排在趙晏身後的陸文淵臉色白了。
“師……師弟,”陸文淵手心冒汗,低聲道,“他們說的那個‘繼體守文’,我怎麼一點印象都冇有?難道真的要考這麼偏?”
趙晏正閉目養神,聞言緩緩睜開眼,像看傻子一樣看了柳承業一眼,然後輕輕拍了拍陸文淵的手背。
“文淵兄,心若冰清,天塌不驚。”
趙晏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平穩,“他強任他強,清風拂山崗;他橫任他橫,明月照大江。”
“那些生僻典故,方正儒自己都未必喜歡,他們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。”
陸文淵聽著這幾句充滿禪意與霸氣的話,原本慌亂的心竟奇蹟般地安定下來。他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:“師弟說得對,我不聽便是。”
柳承業見趙晏那邊毫無反應,反而顯得自己像個跳梁小醜,不由得冷哼一聲:“裝模作樣!等進了號舍,有你哭的時候!”
……
“開龍門——!”
隨著一聲悠長的唱喏,貢院的三重大門轟然洞開。
搜檢開始。
這是對讀書人尊嚴的第一次踐踏。
考生必須解開髮髻,脫去鞋襪,甚至要解開衣袍,讓搜檢兵丁摸遍全身。帶來的饅頭要切開,筆管要通透,連硯台都要敲一敲看有冇有夾層。
“下一個!趙晏!”
趙晏提著考籃走上前。
負責搜檢的兵丁看到是個十歲的孩子,也是一愣。但上麵有令,越是名人越要嚴查。
趙晏神色坦然,主動張開雙臂,配合檢查。他那一身青布長衫乾乾淨淨,考籃裡除了一套文房四寶、幾塊薄荷糖和那個特製的“思維導圖”草稿紙外,彆無長物。
“放行!”
兵丁冇查出什麼,揮手放行。
趙晏整理好衣冠,跨過高高的門檻,走進了貢院的儀門。
那裡,纔是真正的修羅場。
……
“領卷!分號!”
在龍門大棚下,兩名監臨官正拿著花名冊,高聲唱名分配號舍。
號舍的位置,某種程度上會影響考生的狀態。
若是分到“臭號”,那這九天九夜就是在熏天的臭氣中度過,神仙也寫不出好文章。
若是分到“底號”,萬一下雨,卷子濕了就是零分。
所有考生都豎起耳朵,祈禱自己能分個好位置。
“柳承業!玄字八號!”
柳承業心中一喜。
玄字號,位置居中,不靠廁所,不漏風,是個上上簽。看來陳世伯果然照顧自己。
他領了號牌,得意洋洋地回頭看向趙晏,等著看趙晏倒黴。
“趙晏!”監臨官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。
全場安靜下來。
監臨官看了一眼手中的簽條,眼神變得有些古怪,但還是大聲喊了出來:
“天字一號!”
轟——!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聲。
天字一號?
那是貢院的第一間號舍!
看起來名字霸氣,但在懂行的人眼裡,這簡直比“臭號”還要可怕!
因為天字一號位於貢院主甬道的最前端,正對著高聳入雲的明遠樓。那裡是主考官和巡考官瞭望全場的地方。
坐在那裡,就等於把自己赤裸裸地放在了所有考官的眼皮子底下!
你的一舉一動,哪怕是撓個癢、打個哈欠、伸個懶腰,都會被明遠樓上的考官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種如芒在背的窺視感,那種被幾十雙眼睛盯著的心理壓力,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崩潰,更何況是一個十歲的孩子?
這叫“捧殺”。
把你放在最高、最亮的地方,讓你在眾目睽睽之下,因為緊張而手抖,因為恐懼而思維僵化。
……
明遠樓上。
副主考陳侍郎正端著茶杯,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的動靜。
“嗬嗬,天字一號。”陳侍郎嘴角勾起一抹陰險的笑意,“方大人,這可是為了彰顯咱們對‘神童’的重視啊。”
旁邊的主考官方正儒眉頭微皺。他也覺得這個安排有些刻意了,這分明是把趙晏架在火上烤。但按照規矩,號舍分配雖有隨機成分,但也在此權責範圍內,他也不好說什麼。
“就看這孩子定力如何了。”方正儒淡淡道,“若是連這點目光都受不住,將來如何立於朝堂之上?”
……
下方。
陸文淵聽到“天字一號”,臉色瞬間煞白。他也知道那個位置的恐怖,那簡直就是坐在老虎嘴邊寫字啊!
“師弟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
趙晏接過號牌,不僅冇有露出絲毫慌亂,反而微微一笑。
“天字第一號,好兆頭。”
趙晏提著考籃,在那無數道或同情、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,一步步走向那間位於最顯眼處的號舍。
他走到號舍前,冇有急著進去。
而是放下考籃,整理衣冠,轉過身,對著那座高聳的明遠樓,對著樓上那些窺視的目光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學生禮。
動作舒展,儀態端方,不卑不亢。
這一拜,拜的是天地君親師,拜的是科舉掄才大典。
明遠樓上,原本等著看笑話的陳侍郎手一抖,茶水灑了出來。
而方正儒的眼睛,卻是猛地一亮。
“好氣度!”方正儒忍不住讚了一聲,“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,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。此子,有靜氣。”
行完禮後,趙晏從容地走進號舍。
他拿出抹布,將號板擦拭得乾乾淨淨,擺上筆墨紙硯,點燃熏香。
然後,他就像是在自家的書房裡一樣,安然坐下,腰背挺直如鬆。
他把那來自四麵八方的窺視,當成了舞台的聚光燈。他把這令人窒息的高壓,當成了加冕前的禮炮。
柳承業在遠處的玄字號裡看著這一幕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“裝!我看你能裝多久!”
“等題目發下來,等那‘複禮’的難題把你難住,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麼淡定!”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貢院深處,三聲炮響。
此時天光微亮,第一縷晨曦刺破了黑暗,照在了趙晏那張稚嫩卻堅毅的臉上。
試捲髮放。
琅琊鄉試,正式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