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考官入城,鴻門夜宴
九月初七,黃昏。
兩艘掛著“欽差”燈籠的官船,破開暮色,緩緩停靠在琅琊城的官渡碼頭。
早已等候多時的琅琊巡撫張伯行,率領全城大小官員恭敬相迎。
碼頭上淨水潑街,黃土墊道,排場極大。
這次朝廷派下來的兩位主考官,皆非等閒之輩。
正主考方正儒,五十上下,麵容清臒,蓄著一副標誌性的硬直鬍鬚。他是翰林院侍讀學士,更是當世理學大家,以“剛正不阿、不苟言笑”著稱,人送外號“方鐵麵”。
副主考陳元,則是禮部的一位侍郎,身材微胖,總是笑眯眯的,看起來和藹可親,但那雙轉個不停的小眼睛裡,卻透著一股商賈般的精明與貪婪。
“方大人,陳大人,一路舟車勞頓,辛苦了。”張伯行拱手行禮。
“為國選才,何談辛苦。”方正儒回了一禮,聲音冷硬如鐵,目光如電般掃過迎接的人群,似乎想從中看出誰是濫竽充數之輩。
陳侍郎則熱情得多,滿臉堆笑地寒暄:“哎呀,張撫台治理琅琊有方,這一路行來,百姓安居樂業,真是盛世景象啊。”
寒暄過後,便是例行的接風洗塵。
按照慣例,考官入城當晚,地方官要設宴款待,並特許當地幾位有名望的才子作陪,以示“文教興盛”。
這本是走過場,但在有心人眼裡,卻是一場不可錯過的“鴻門宴”。
……
巡撫衙門,花廳。
燈火通明,絲竹悅耳。
酒過三巡,氣氛漸漸熱絡起來。
張伯行居中,兩位考官分坐左右,下首則是琅琊知府慕容珣等官員,以及幾位特邀的考生代表。
柳承業赫然在列。
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淨的儒衫,頭戴方巾,顯得溫文爾雅,全然不見往日的囂張跋扈。
而在他對麵,坐著的正是趙晏。
趙晏今日更是低調,穿了一件半舊不新的青布長衫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像個剛入學蒙童,乖巧地坐在那裡,隻顧著埋頭吃菜,彷彿對周圍的談笑風生毫無興趣。
“方大人。”
柳承業看準時機,端起酒杯,恭敬地站起身來,“學生柳承業,久仰方大人‘理學泰鬥’之名。昔日讀大人《治河論》,深感‘疏堵結合、順應天道’之理,今日得見尊顏,實乃三生有幸。”
這記馬屁拍得極有水平。不僅捧了方正儒的學問,還提到了方正儒最引以為傲的治河政績。
果然,方正儒那張冷硬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緩和的神色。
“柳承業?可是禮部柳侍郎之子?”
“正是家父。”
“嗯,家學淵源。”方正儒微微頷首,“你也參加今科鄉試?”
“正是。”柳承業神色一肅,朗聲道,“學生以為,如今世道,雖盛世繁華,卻也不乏人心浮躁。我輩讀書人,當以‘克己複禮’為己任,正人心,肅風氣,方能長治久安。”
說到“克己複禮”四個字時,他特意加重了語氣,並偷偷觀察方正儒的反應。
方正儒眼睛一亮。他是個守舊派,最看重的就是“禮製”和“規矩”。柳承業這番話,簡直是說到了他的心坎裡。
“好一個克己複禮。”方正儒讚許道,“年輕人能有此見識,不被浮華所惑,難得。”
柳承業心中狂喜,挑釁地瞥了對麵的趙晏一眼。
那眼神分明在說:看到冇?這才叫投其所好!你那些水車泥巴,在這個場合根本上不得檯麵!
“這位小友……”
一直笑眯眯的副主考陳侍郎,忽然開口,目光落在了趙晏身上,“想必就是那位連中三元,又造出水車抗旱的神童,趙晏吧?”
趙晏連忙放下手中的雞腿,胡亂擦了擦嘴,站起來行禮,顯得有些手忙腳亂:
“學生趙晏,見過兩位大人。”
“嗬嗬,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。”陳侍郎皮笑肉不笑地說道,“剛纔柳公子談‘複禮’,不知趙神童對此有何高見?聽說你經商有道,這商賈逐利與聖人禮教,該如何權衡啊?”
這是一個陷阱。
如果趙晏說“商賈也有利”,就會被方正儒認為“重利輕義”;如果趙晏貶低商賈,那就是自打耳光,顯得虛偽。
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十歲的孩子身上。
柳承業更是嘴角微勾,等著看趙晏出醜。
趙晏眨了眨那雙看似無辜的大眼睛,撓了撓頭,一臉憨厚地說道:
“回大人,學生年紀小,不懂那麼多大道理。”
“學生隻知道,我爹教我,做生意要童叟無欺,這就是禮;吃飯不吧唧嘴,這就是禮;見到長輩要磕頭,這也是禮。”
“至於什麼權衡……”趙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學生覺得,隻要大家都吃飽了飯,自然就會講道理了。若是餓著肚子,怕是誰也顧不上禮不禮的。”
這番話,說得是大白話,甚至有點“土”。
柳承業差點笑出聲來。果然是個冇底蘊的暴發戶,在欽差麵前竟然說“吃飯吧唧嘴”這種粗俗的話!
陳侍郎也是眼底閃過一絲輕蔑:看來傳言誇大其詞了,這小子就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工匠胚子,根本不懂經義。
然而,方正儒卻深深地看了趙晏一眼。
他聽出了這番“傻話”背後的另一層意思——倉廩實而知禮節。
但這孩子冇明說,反而用最樸素的話表達出來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這孩子質樸,不賣弄,不浮誇!
“話雖粗,理卻不糙。”方正儒淡淡地點評了一句,冇有多說什麼,但也冇有責怪趙晏的失禮。
趙晏心中暗暗鬆了口氣,坐回位子上,繼續專心致誌地對付盤子裡的紅燒肉。
這一局,他選擇了藏拙。
麵對柳承業的鋒芒畢露,他把自己偽裝成一塊不起眼的石頭。因為他知道,方正儒這種老學究,最討厭的就是還冇考試就誇誇其談的人。
柳承業現在的表現越搶眼,將來在考捲上若有偏差,反噬就越重。
……
宴席散去,賓主儘歡。
送走兩位考官後,柳承業藉故落後一步,在迴廊的拐角處,“巧遇”了正準備回房休息的副主考陳侍郎。
“陳世伯。”柳承業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,遞過去一張薄薄的銀票——麵額是驚人的五千兩。
“柳賢侄,這是何意?”陳侍郎嘴上推辭,手卻很誠實地將銀票縮進了袖子裡,臉上的笑容瞬間真誠了許多。
“家父在京時,常提起世伯的提攜之恩。這點茶水錢,是家父的一點心意。”
柳承業湊近一步,眼神急切,“世伯,那趙晏今日在席上裝瘋賣傻,但他那個水車的名聲實在太響。侄兒擔心……”
“不用擔心。”
陳侍郎拍了拍袖子裡的銀票,心情大好,湊到柳承業耳邊,低語道:
“方大人是個老古板,最恨‘離經叛道’。今日你也看出來了,他對‘複禮’很感興趣。”
“回去告訴你爹,今年的風向——在古不在今,在禮不在利。”
陳侍郎眯起眼睛,露出一絲陰狠,“那個趙晏,滿腦子都是奇技淫巧和商賈之道。你隻要在文章裡死死咬住‘尊古複禮’,再把那些搞新花樣的人批為‘亂臣賊子’……這解元,就是你的囊中之物。”
柳承業聞言,狂喜過望。
這就等於透題了!
“多謝世伯提點!侄兒明白了!”
看著陳侍郎離去的背影,柳承業握緊了拳頭,眼中滿是猙獰的快意。
“尊古複禮……好!”
“趙晏,你不是喜歡搞水車嗎?你不是喜歡談民生嗎?這次我就用聖人的‘禮教大棒’,把你那些旁門左道,砸個稀巴爛!”
……
另一邊,趙晏坐著馬車回到了青雲坊。
“師弟,怎麼樣?考官好相處嗎?”
早已等候多時的陸文淵急忙迎上來。
趙晏解開領口的釦子,長舒了一口氣,臉上那種憨厚的表情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冷靜與睿智。
“方正儒是個硬骨頭,不好忽悠。但陳侍郎是個貪財的小人,他和柳承業眉來眼去,肯定有貓膩。”
趙晏走到牆邊的思維導圖前,拿起硃筆,在“禮製”那個分支上重重畫了一個圈。
“如果我冇猜錯,柳承業今晚一定會得到暗示,讓他死磕‘複禮’。”
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陸文淵有些擔憂,“咱們備考的時候,雖然也準備了經義,但‘複古’這一塊,確實不如世家子弟底蘊深厚。”
“誰說我們要跟他們比‘複古’?”
趙晏冷笑一聲,將硃筆插回筆筒。
“他們要複的是死人的禮,我們要講的是活人的理。”
“柳承業以為他拿到了通關秘籍,殊不知……”
趙晏看向窗外那輪被烏雲遮住了一半的月亮。
“那是方正儒最討厭的‘偽道學’陷阱。”
“等著看吧,考場之上,我會讓他知道,什麼叫——時代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