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彈劾風波,簡在帝心
八月二十五,秋老虎依舊肆虐,但琅琊城西的那片亂石灘,卻已是綠意盎然。
阿基米德螺旋泵日夜不休地轟鳴著,將深埋地下的甘泉提上地表。
曾經的荒灘如今溝渠縱橫,紅薯苗在水的滋潤下瘋長,五百多名流民臉上有了血色,眼中有了光。
然而,這勃勃生機,看在某些人眼裡,卻是眼中釘,肉中刺。
……
省城,柳府書房。
“啪!”
一隻名貴的端硯被狠狠摔在地上,墨汁濺了一地,正如柳家此刻的一地雞毛。
柳承業跪在地上,瑟瑟發抖。
坐在太師椅上的,正是他的父親,剛從京城述職歸來的琅琊行省禮部右侍郎——柳如晦。
柳如晦年近五十,麵容陰鷙,此時正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兒子。
“蠢貨!簡直是蠢貨!”
柳如晦指著柳承業的鼻子罵道,“我讓你去敲打那個趙晏,是為了立威,是為了給你的鄉試鋪路!可你倒好,文鬥輸了,商戰輸了,現在連名聲都臭大街了!”
“城內詩會千首,不如趙生水車一架……這句話現在傳遍了整個江南士林!你讓老夫這張臉往哪擱?!”
柳承業抬起頭,眼中滿是怨毒:“父親,那趙晏實在是妖孽!他搞出的那些奇技淫巧,還有那個張伯行偏心……”
“閉嘴!”
柳如晦冷哼一聲,“輸了就是輸了,找藉口是弱者的行為。不過……”
老狐狸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,“那個趙晏,千不該萬不該,不該在這個時候搞什麼‘以工代賑’,更不該聚眾數千!”
柳承業眼睛一亮:“父親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一個十歲的娃娃,若是隻會讀書經商也就罷了。可他手裡有人(流民工程隊),有糧(囤積的紅薯),有名望(萬民傘),現在還掌握了水源!”
柳如晦的聲音變得森寒無比,“在大周,這叫什麼?這叫收買人心!這叫圖謀不軌!”
“父親高見!”柳承業興奮地爬起來,“咱們就參他一本!告他利用邪術聚眾,意圖效仿黃巾之亂!”
柳如晦走到書桌前,鋪開奏摺,提筆蘸墨。
“不用我們出麵。讓禦史台的那幫瘋狗去咬。這摺子一旦遞上去,就算他趙晏有三頭六臂,隻要皇上起了疑心,他就得死無葬身之地!”
……
京師,汴梁。
大周的皇宮金碧輝煌,卻也掩蓋不住從各地飛來的雪片般的災情奏報。
禦書房內,崇寧帝正煩躁地揉著眉心。
“旱災,旱災,又是旱災!戶部是乾什麼吃的?朕的內庫都快掏空了,怎麼流民還是越來越多?”
下首跪著的一眾大臣大氣都不敢出。
就在這時,一名當值的禦史出列,呈上一份奏摺:“啟稟陛下,臣有本奏!據聞琅琊行省有一生員趙晏,年僅十歲,卻在災區聚眾數千,私造巨型器械,名為治水,實則收買人心,行跡可疑。臣恐其為禍亂之源,請陛下明察!”
“十歲?聚眾?”
崇寧帝眉頭一挑,眼中閃過一絲厭惡,“如今刁民確實膽大。一個娃娃也敢興風作浪?著刑部……”
“陛下且慢!”
就在崇寧帝準備下旨拿人的時候,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。
新任戶部左侍郎周道登,手持笏板,大步出列。
“周愛卿?”崇寧帝看著這位剛調入京的能臣,“你有何話說?”
“陛下,臣以為,那禦史之言,乃是斷章取義,甚至是構陷忠良!”
周道登神色肅穆,“趙晏此子,臣在南豐府任職時便知曉。他雖年幼,卻有奇才。此次琅琊大旱,他非但冇有聚眾作亂,反而是在替君分憂!”
“替君分憂?一個十歲的孩子?”崇寧帝笑了,顯然不信。
周道登不慌不忙,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,高高舉起。
“陛下請看!這是臣剛收到的《琅琊抗旱圖》!”
內侍連忙接過畫軸,在禦案上緩緩展開。
畫是陸文淵畫的,筆觸細膩傳神。畫卷之上,赤地千裡,唯有那一角荒灘綠意盎然。
巨大的阿基米德螺旋泵如同臥龍般橫亙在井口,清冽的水流噴湧而出,周圍的百姓臉上洋溢著勞作的喜悅。
而在畫卷的一側,還附著一張精密的機械結構圖。
崇寧帝本就是個藝術皇帝,對這種精妙的機械結構最感興趣。他的目光瞬間被那架螺旋水車吸引了。
“這是何物?竟能引深井之水如泉湧?”崇寧帝眼睛發亮。
“回陛下,此乃‘螺旋龍尾車’。”周道登解釋道,“乃是趙晏根據古法複原並改進的神器。此車一架,可灌溉千畝旱田!而且……”
周道登加重了語氣,“趙晏以此車為核心,招募流民開荒。不用朝廷一粒米,不花戶部一分銀,便安置了數千流民!這就是所謂的‘聚眾’!”
“不用朝廷花錢?”
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崇寧帝的軟肋。他最缺的就是錢,最煩的就是要錢的摺子。
“不僅不花錢。”周道登趁熱打鐵,“趙晏已將此車的圖紙無償獻出!陛下,若此物能推廣天下,那我大周何懼旱災?此乃天降祥瑞,佑我大周啊!”
“祥瑞!這是祥瑞!”
崇寧帝龍顏大悅,猛地一拍禦案,“好一個‘龍尾車’!好一個替君分憂的奇才!”
他轉頭看向那個告狀的禦史,臉色瞬間陰沉下來:“禦史颱風聞奏事,也要過過腦子!如此利國利民的祥瑞,竟被你們說成是謀反?你們是眼瞎了,還是心裡有鬼?!”
那禦史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渾身發抖:“臣……臣也是受人矇蔽……”
“夠了!”
崇寧帝大手一揮,提起硃筆,在那份《抗旱圖》上直接批紅。
“傳朕口諭:生員趙晏,心繫社稷,獻策有功。雖年幼,卻有國士之風。著……嘉獎!”
“另,工部即刻依圖仿製龍尾車,推廣各省,不得有誤!”
周道登看著那鮮紅的禦批,心中長舒一口氣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趙晏啊趙晏,你這步棋,走活了。
……
琅琊城,柳府。
柳家父子正坐在廳堂裡,喝著茶,等著京城傳來的好訊息。
“算算日子,彈劾的摺子應該已經到了。”柳如晦撫須微笑,“隻要聖旨一下,趙晏就會被錦衣衛押解進京,到時候,這琅琊城還是咱們柳家的天下。”
柳承業更是滿臉興奮:“父親,到時候我要親自去牢裡看他,問問他還敢不敢談什麼‘富國強兵’。”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鑼鼓聲。
“聖旨到——!”
柳家父子大喜過望,連忙整理衣冠,衝出府門,準備接旨。在他們看來,這聖旨肯定是來抓人的,或者是訓斥地方官員辦事不力的。
然而,當他們跪在門口時,卻發現傳旨的太監並冇有進柳府,而是徑直去了……青雲坊!
“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”柳承業傻眼了。
“跟上去看看!”柳如晦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……
青雲坊門前。
香案擺開,趙晏率領眾人跪地接旨。
傳旨太監展開明黃色的聖旨,尖細的聲音響徹整條大街: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聞琅琊生員趙晏,聰慧敏捷,獻‘龍尾車’以解旱災,安置流民,朕心甚慰。書生有此才,乃社稷之幸。特賜禦筆‘巧思利民’匾額一塊,賞文房四寶一套,著地方官府予以嘉獎,欽此!”
轟——!
這道聖旨,像是一道九天神雷,把圍觀的百姓和遠處的柳家父子都震懵了。
冇有抓人。冇有斥責。隻有誇獎!甚至還有禦筆賜字!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趙晏高聲謝恩,雙手接過聖旨。
當他站起身時,手裡捧著的那捲聖旨,在陽光下散發著不可逼視的光芒。
這不僅僅是一份嘉獎,這是一道免死金牌。
有了這道聖旨,趙晏就是皇帝掛了號的“紅人”。以後誰再想用“謀反”、“聚眾”這種政治罪名搞他,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臉!
“柳大人?”
趙晏轉過身,看向人群外臉色慘白的柳家父子,晃了晃手中的聖旨,臉上露出了那標誌性的人畜無害的笑容。
“看來,陛下他老人家,比較喜歡聽實話,辦實事。那些隻會背後捅刀子的小人行徑……在天威麵前,終究是上不得檯麵的。”
柳如晦身子一晃,差點暈過去。他知道,這下徹底輸了。
他在京城的政治盟友冇能攔住周道登,反而讓趙晏踩著柳家的肩膀,一步登天,簡在帝心!
“父親!”柳承業扶住父親,眼中滿是絕望,“咱們……咱們現在怎麼辦?”
柳如晦深吸一口氣,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。
“還能怎麼辦?”
“閉門謝客。鄉試之前,不許再惹他。現在的趙晏……是一隻披著龍鱗的刺蝟,誰碰誰死。”
……
當晚,青雲坊大擺宴席,慶祝這一場史無前例的勝利。
但趙晏並冇有喝太多酒。
他獨自一人來到後院,看著那張剛剛掛上去的禦賜匾額,神情平靜。
“東家,您怎麼不高興?”老劉提著酒壺走過來,“這可是皇帝老兒誇您呢!以後咱們青雲坊就是皇商級彆的了!”
“高興是高興。”
趙晏看著天上的殘月,“但這也意味著,我已經徹底走到了台前。從今往後,盯著我的人,就不止是一個小小的柳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