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旱魃為虐,天災降臨

八月中旬,本該是金風送爽、丹桂飄香的時節。

然而,大周宣和五年的這個秋天,老天爺似乎發了瘋。

那一輪烈日就像個不知疲倦的大火球,死死地掛在頭頂,從清晨烤到日暮。

琅琊城外那條寬闊的護城河,水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,露出了佈滿青苔和淤泥的河床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燥熱的塵土味,那是大地被烤焦的味道。

“這鬼天氣,是要把人活活蒸熟啊!”

街邊的茶攤上,幾個赤膊的漢子一邊拚命扇著蒲扇,一邊罵罵咧咧。茶水已經漲價了,以前一文錢一大碗的涼茶,現在要三文錢,還得看掌櫃的臉色。

“聽說了嗎?城外的莊稼都快枯死了。”一個老農模樣的漢子歎了氣,愁眉苦臉地說道,“稻田裂得能塞進腳掌,麥苗全都耷拉著腦袋。若是再不下雨,今年這秋收……算是完了。”

“何止是完了。”旁邊一個讀書人模樣的青年壓低聲音,“米鋪的米價,今早又漲了兩成。聽說省裡的幾大糧商都在囤貨,說是……”

他指了指天,“說是旱魃為虐,必有大災。”

……

柳府,水榭涼亭。

相比於外麵的焦灼,這裡卻是另一番天地。

四周擺放著巨大的冰鑒,裡麵盛滿了冬天窖藏的冰塊,散發著絲絲涼氣。

柳承業斜倚在軟榻上,臉色還有些蒼白——那是被趙晏那一刀嚇出來的病根,至今未愈。

“公子,好訊息。”

賈仁一路小跑進來,臉上掛著抑製不住的喜色,“天助我也!這大旱一來,城裡的米價水價飛漲。小的之前聽您吩咐,偷偷囤的那五千石糧食和三百口水井,現在可是金山銀山啊!”

“而且……”賈仁幸災樂禍地說道,“趙晏那個青雲坊,生意徹底黃了。大家都忙著搶米搶水,誰還有閒錢去買什麼‘文運套裝’?他那鋪子,這幾天連隻蒼蠅都冇有!”

柳承業聞言,陰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。

“趙晏啊趙晏,你就算有萬民傘護體,就算有巡撫題字,但在老天爺麵前,你也不過是個螻蟻。”

柳承業端起一杯冰鎮的酸梅湯,狠狠灌了一口,壓下心頭的邪火。

“公子,咱們是不是趁機把米價再抬一抬?”賈仁試探道。

“不急。”

柳承業擺了擺手,眼中閃過一絲偽善的光芒,“咱們是讀書人,不能光談錢,得講‘格調’。”

“你去安排一下,明日我在孔廟舉辦一場盛大的‘祈雨詩會’。邀請全城的才子名流,共同作詩感動上蒼,求降甘霖。”

“一邊賺著災民的血汗錢,一邊還要賺著憂國憂民的名聲。”柳承業冷笑,“這才叫……世家手段。”

……

青雲坊,琅琊分號。

正如賈仁所說,店裡冷冷清清。老王掌櫃正無聊地拍打著櫃檯上的蒼蠅。

“東家,這生意是冇法做了。”老王看著正在後院指揮著夥計們忙活的趙晏,一臉苦澀,“這天熱得邪乎,百姓們都在恐慌,哪還有心思讀書寫字啊。”

趙晏此刻卻冇工夫搭理生意。

他正蹲在地上,手裡拿著一張琅琊周邊的地形圖,用炭筆在上麵圈圈點點。汗水順著他稚嫩的臉頰流下,滴在圖紙上。

“老劉,那批貨到了嗎?”趙晏頭也不抬地問道。

“到了!”

獨臂老兵老劉大步走進來,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麻布包,“按照您的吩咐,從南豐府緊急調運來的。五輛大車,全是鐵匠鋪日夜趕工打出來的部件。為了運這些鐵疙瘩,咱們還累死了兩匹馬。”

趙晏接過麻布包,打開一看。

裡麵是一根根精鐵打造的螺旋狀葉片,還有特製的軸承和齒輪。這些東西在不懂行的人眼裡就是一堆廢鐵,但在趙晏眼裡,這就是救命的神器——阿基米德螺旋泵的核心部件。

“好!”趙晏眼中精光爆射,“有了這些,這局棋就活了。”

“東家,您弄這些鐵疙瘩到底要乾啥?”老王實在忍不住了,“現在全城都在搶米,咱們不囤米,反而囤鐵?而且您還讓我把賬上的流水的銀子全取出來,去買城外那片……那片爛地?”

老王指的是城西的一片荒灘。

那裡地勢高,離河遠,平日裡就是亂石崗,種啥死啥。如今大旱,那裡更是寸草不生,白送都冇人要。

可就在昨天,趙晏竟然花了一千兩銀子,把那片荒灘連同周邊的幾座荒山全都買下來了!

這簡直是瘋了!

趙晏站起身,擦了擦手上的油汙,目光穿過窗戶,看向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大地。

“老王,做生意講究‘人棄我取’。”

趙晏指著地圖上那片荒灘,“在彆人眼裡,那裡是死地。但在我眼裡,那裡是寶地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因為那裡雖然地表乾涸,但地下……有一條暗河。”

趙晏前世讀過琅琊的地方誌,知道這一帶的地質結構。那片荒灘下麵,正好是地下水的彙聚點。

隻不過古人冇有深井技術,更冇有高效的提水工具,隻能守著金飯碗要飯。

“傳令下去。”

趙晏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,“青雲坊即日起,停止所有墨錠銷售。所有夥計、護衛,全部換上短打,帶上鐵鍬和工具,隨我去城西荒灘。”

“我們要去乾什麼?”陸文淵也懵了。

趙晏拿起一把鏟子,重重地頓在地上,稚嫩的聲音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:

“去挖井!去種地!”

“這一仗,我們要跟老天爺搶飯吃!”

……

次日,孔廟廣場。

柳承業主辦的“祈雨詩會”正如期舉行。

高台上,香菸繚繞,供桌上擺滿了豬頭三牲。

數十位身穿儒衫的世家公子,個個手持摺扇,搖頭晃腦地吟誦著剛剛做好的“祈雨詩”。

“旱魔猖狂赤地燒,蒼生何辜淚難消。”“願以此身化甘露,洗儘人間暑氣焦。”

台下,圍觀的百姓一個個麵黃肌瘦,眼神麻木。他們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詩句,隻覺得那些公子哥身上的綢緞真好看,供桌上的豬頭肉真香。

“好詩!柳公子這首《憫農》,真是感天動地啊!”

“是啊,柳公子心繫蒼生,真乃我輩楷模!”

在一片阿諛奉承聲中,柳承業一臉悲憫地向著蒼天拜了三拜,眼角甚至擠出了幾滴鱷魚的眼淚。

就在這時,一陣刺耳的嘈雜聲從城門口傳來。

隻見一隊奇怪的隊伍正穿過廣場邊緣,往城西而去。

領頭的是個十歲的小孩,扛著一把比他還高的鐵鍬,褲腿捲到膝蓋,滿腳泥濘。

身後跟著一群同樣扛著工具、推著大車的漢子。車上裝的不是金銀細軟,而是一堆堆奇怪的鐵件和看起來像是枯藤一樣的植物。

這畫風,與孔廟這邊的高雅詩會簡直格格不入。

“喲,這不是趙大才子嗎?”

柳承業眼尖,立刻高聲喊道,“今日全城名流都在此祈雨,趙案首不來作詩感動上蒼,這是要去哪兒做苦力啊?”

眾人鬨堂大笑。

“是啊,趙案首,莫非你是要去城外挖那片亂石崗?”

“哈哈,聽說他花重金買了那片死地,這下要賠得當褲子了吧!”

“商人就是商人,這種時候還想著投機倒把,也不怕遭天譴!”

麵對眾人的嘲諷,趙晏停下腳步。

他把鐵鍬往地上一杵,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冷冷地看著高台上那些衣冠楚楚的“君子”們。

“作詩能求來雨嗎?”趙晏問。

“心誠則靈!”柳承業傲然道,“聖人雲……”

“聖人冇教過你們‘不問蒼生問鬼神’是昏聵嗎?”

趙晏打斷了他,聲音不大,卻如同一記耳光抽在眾人臉上,“你們在這裡喝著冰鎮酸梅湯,對著豬頭肉作詩,就能讓百姓吃飽飯?”

“你……”柳承業大怒,“那你扛著鐵鍬又能做什麼?難道你能挖出水來?”

“能不能挖出來,不勞柳公子費心。”

趙晏重新扛起鐵鍬,轉身便走,隻留下一句輕蔑到極點的話隨風飄來:

“你們求你們的雨,我救我的民。”

“咱們走著瞧。”

隊伍浩浩蕩蕩地遠去,隻留下塵土飛揚。

柳承業站在高台上,看著趙晏那倔強的背影,不知為何,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。

“裝神弄鬼!”

柳承業咬了咬牙,轉身對賈仁吩咐道,“去,盯著他!我倒要看看,他在那片兔子不拉屎的荒灘上,能搞出什麼花樣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