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文淵閣論戰,國富之論

八月初的琅琊城,秋老虎肆虐。

但這絲毫擋不住琅琊士子們的熱情。

因為今日,被譽為江南四大藏書樓之首的文淵閣,正如往年一樣,舉辦迎新的“秋水詩會”。

隻不過,今年的詩會,氣氛格外微妙。

文淵閣頂層,雕梁畫棟,視野開闊。

數十位身穿綾羅綢緞的青年才俊席地而坐,麵前的案幾上擺滿了精緻的瓜果點心。他們大多出身名門,談笑間透著一股子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優越感。

坐在主位上的,正是琅琊行省禮部右侍郎之子,被譽為“琅琊四才子”之首的——柳承業。

柳承業年約二十,麵如冠玉,手持一把摺扇,一身雪白的蘇繡長衫塵埃不染。他此刻正微笑著與身旁的人交談,但目光卻時不時飄向樓梯口,眼底藏著一絲陰冷。

“柳兄,那趙晏真的會來?”旁邊一位世家公子問道,“聽說他昨日在城門口可是出了大風頭,連馬校尉都被他弄進去了。”

“他當然會來。”柳承業輕輕搖著摺扇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,“少年得誌,最是受不得激。我帖子都送去了,若是他不敢來,這‘縮頭烏龜’的名聲,可比‘商賈賤籍’還要難聽。”

正說著,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原本喧鬨的閣樓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去。

隻見一個身高隻到成人胸口、身穿普通學子瀾衫的少年,帶著一個同樣書生打扮的青年,不卑不亢地走了上來。

正是趙晏。

趙晏環視了一圈,目光在柳承業身上停留了片刻。這人長得倒是人模狗樣,可惜,心眼比針尖還小。

“南豐趙晏,見過諸位師兄。”趙晏拱手行禮,禮數週全,讓人挑不出毛病。

“喲,這就是那位‘小三元’啊?”

柳承業冇有起身,隻是懶洋洋地用摺扇指了指末席的一個位置,“趙師弟來得正好,隨便坐吧。咱們這詩會冇那麼多規矩,唯纔是舉。”

那個位置在角落裡,旁邊還放著一個痰盂,顯然是故意噁心人的。

趙晏也不惱,徑直走過去坐下,神色淡然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
“今日詩會,主題為何?”陸文淵忍不住開口問道,他實在看不慣這些人的做派。

柳承業合上摺扇,站起身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角落裡的趙晏,朗聲道:

“往年詩會,多是詠物寄情。但今年既然來了位‘與眾不同’的案首,咱們不妨談點深刻的。”

“聖人雲:‘君子喻於義,小人喻於利’。”

柳承業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,“趙師弟身兼商賈之職,聽說生意做得很大,想必對這‘利’字頗有心得。今日,咱們就來辯一辯這‘義利之辨’!”

圖窮匕見。

在場眾人發出一陣低笑。誰不知道商人在士農工商中排末流?讓一個開店賣墨的來辯論“義利”,這分明就是要當眾扒趙晏的皮,把他釘在“逐利小人”的恥辱柱上。

“柳兄說得對!”

立刻有人附和道,“我輩讀書人,當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己任,視金錢如糞土。像某些人,滿身銅臭,也配與吾等同席而坐?簡直是有辱斯文!”

“是啊,若是讓這種人中了舉,進了官場,那豈不是要‘千裡為官隻為財’?”

一時間,指責聲、嘲諷聲如潮水般湧向趙晏。

陸文淵氣得臉色發白,正要拍案而起,卻被一隻小手按住了。

趙晏慢慢放下茶盞,抬起頭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此刻卻燃燒著一種名為“真理”的火焰。

“柳師兄的意思是,經商即為小人,談利即為不義?”趙晏淡淡地問道。

“自然!”柳承業傲然道,“孟子見梁惠王,開口便是‘何必曰利,亦有仁義而已矣’。商賈重利輕彆離,囤積居奇,與民爭利,乃是亂國之源!”

“好一個亂國之源。”

趙晏笑了,笑聲越來越大,最後竟站起身來,在大廳中央踱步。

“既然柳師兄視金錢如糞土,視商賈如仇寇。敢問柳師兄——”

趙晏猛地停步,手指直指柳承業身上那件價值連城的長衫:

“你這一身蘇繡長衫,絲綢產自湖州,繡工源自蘇州。若無商賈販運桑蠶,若無繡娘日夜趕工換取銀錢,你能穿得上?”

不等柳承業反駁,趙晏手指又指向桌上的瓜果:

“這西域的葡萄,嶺南的荔枝。若無商隊跋山涉水,流通有無,你能吃得著?”

“你……這是強詞奪理!”柳承業臉色一變,“此乃生活所需,豈能混為一談!”

“生活所需?”

趙晏冷哼一聲,稚嫩的聲音驟然變得鏗鏘有力,如金石墜地:

“柳師兄隻知坐而論道,卻不知這天下之財,如水之流。水不流則腐,財不通則窮!”

“商賈者,正如這疏浚河道的工匠。他們將南方的糧運往北方,將西邊的鐵運往東邊。讓多餘者得售,讓匱乏者得補。此乃通商惠工,何罪之有?!”

這一番話,不僅僅是辯駁,更是一種全新的經濟學視角。在場的學子們大多讀的是死書,哪裡聽過這種論調,一個個愣在當場。

“那是詭辯!”柳承業急了,拍案怒喝,“即便通商有用,那也不過是末技!我輩讀書人,當養浩然正氣,豈能為了幾兩碎銀折腰?你身為案首,不思進取,反倒去鑽研那商賈賤業,還為此沾沾自喜,這就是不知羞恥!”

“羞恥?”

趙晏向前邁出一步,明明個子小,氣勢卻彷彿一尊巨人,壓得柳承業下意識後退。

“柳承業,你口口聲聲說讀書人清高。那我問你——”

“這文淵閣的一磚一瓦,是天上掉下來的嗎?不,那是朝廷撥的款!”

“朝廷的款從哪裡來?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?不,那是稅賦!”

趙晏的聲音迴盪在閣樓之中,震耳欲聾:

“大周國庫,商稅占了三成!這三成稅銀,養活了邊關的百萬將士,賑濟了黃河兩岸的千萬災民,也發給了你父親、你叔伯作為俸祿!”

“你們住著商稅修的房子,吃著商稅發的俸祿,穿著商賈販運的絲綢,手裡拿著商賈製造的摺扇……”

趙晏猛地一揮袖子,眼神如刀,狠狠刺入柳承業的心窩:

“端起碗吃飯,放下碗罵娘。這就是柳師兄所謂的‘君子之義’嗎?!”

轟——!

這句話太狠了。簡直是把這群世家子弟的臉皮撕下來,扔在地上踩。

全場死寂。

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,想反駁,卻發現根本找不到詞。因為趙晏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事實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柳承業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趙晏,“你這是……這是離經叛道!我要去學政大人那裡告你!”

“告我?”

趙晏冷笑一聲,轉過身,背對著眾人,留給他們一個雖小卻無比偉岸的背影。

“《管子》有雲: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。”

“百姓連飯都吃不飽,你跟他們談什麼仁義?國家連庫銀都冇有,你拿什麼去抵禦外辱?”

“在我看來,真正的‘大義’,不是躲在書齋裡空談心性,而是——”

趙晏頓了頓,一字一頓地說道:

“富國!強兵!惠民!”

“能讓百姓吃飽飯,能讓國庫充盈,能讓大周不受外族欺淩。這就是最大的‘義’!至於這手段是農是商,是工是兵,又有何分彆?”

說罷,趙晏一甩衣袖,大步向樓梯口走去。

“文淵兄,走吧。這裡的‘君子’氣太重,熏得慌。”

陸文淵此刻已經聽得熱血沸騰,滿眼崇拜地看著趙晏的背影,大笑一聲:“好!好一句‘富國強兵惠民’!晏弟,等等我!”

兩人揚長而去。

隻留下一屋子麵紅耳赤、啞口無言的“才子”們。

……

閣樓的屏風後。

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,正端坐在那裡,手裡的一顆黑子遲遲冇有落下。

他是這文淵閣的主人,也是琅琊書院的山長——顏師古。當世大儒,連巡撫見了他都要執弟子禮。

“富國、強兵、惠民……”

顏師古反覆咀嚼著這六個字,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亮光。

“好一個‘倉廩實而知禮節’。此子雖年幼,但這格局,卻已超出了這閣樓百倍。”

他轉過頭,對身邊的書童說道:

“去,把那個叫趙晏的名字記下來。今年的鄉試……老夫要親自看看他的文章。”

書童驚訝道:“山長,您不是說今年不閱捲了嗎?”

顏師古微微一笑,將黑子重重落在棋盤上:

“這琅琊城的死水,終於來了一條真龍。老夫若不看,豈不可惜?”

……

樓下,馬車上。

陸文淵還在激動得手舞足蹈:“師弟,你剛纔太帥了!我看那個柳承業臉都綠了!特彆是那句‘端起碗吃飯,放下碗罵娘’,簡直絕了!”

趙晏卻閉著眼睛,靠在軟墊上,並冇有多少喜色。

“痛快是痛快了,但這梁子也結死了。”

趙晏揉了揉眉心,“柳承業這種人,在明處辯不過我,肯定會玩陰的。接下來的日子,咱們得小心了。”

“怕什麼!”陸文淵豪氣乾雲,“你有這般見識,便是聖人轉世也不過如此。他柳家難道還能一手遮天不成?”

趙晏睜開眼,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,目光深邃。

“遮不遮天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若不想被人遮住天,咱們自己……得先變成天。”

“老劉那邊應該已經開始行動了吧?”

“開始了。”陸文淵點頭,“按照你的吩咐,‘文運墨’的廣告已經貼滿了全城。”

“好。”趙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“文鬥贏了,接下來,該是商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