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初入琅琊,關卡刁難

七月初七,乞巧節。

在這個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裡,琅琊行省的首府——琅琊城,更是熱鬨非凡。

這座雄踞江南的巨城,城牆高聳入雲,皆由青磚包砌,寬闊的護城河如同一條玉帶環繞其間。

城門口車水馬龍,來自天南地北的商隊、趕考的學子、進香的信徒彙聚成一條長龍,喧囂聲直衝雲霄。

在這條長龍之中,一支插著黑底金字“青雲”旗號的車隊顯得格外引人注目。

車隊規模不大,僅有五輛馬車,但拉車的馬匹膘肥體壯,隨行的護衛個個腰板筆直,眼神銳利,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
位於中間的一輛寬大馬車內,車簾被一隻白皙的小手掀開一角。

趙晏探出頭,望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城池,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感慨。

“這就是琅琊城啊……”

比起南豐府,這裡不僅規模大了數倍,那股撲麵而來的繁華與厚重感,更是截然不同。

這裡的城牆每一塊磚都似乎刻著權力的味道,這裡的每一個人,眼神中都帶著省城人特有的傲氣。

“好高的城牆!”

陸文淵坐在趙晏對麵,手裡拿著畫筆,正對著窗外速寫,眼中滿是興奮,“這城樓的氣勢,比南豐府強了不止十倍。若是能登樓作畫,定是一幅傳世佳作。”

趙晏放下車簾,微微一笑:“文淵兄,畫是要畫的,但這城……恐怕冇那麼好進。”

“為何?”陸文淵不解。

“因為有人不想讓我們進得太痛快。”趙晏指了指前方突然停滯的隊伍,“你看,彆的車隊都在動,唯獨咱們前麵被攔住了。”

陸文淵探頭一看,果然,幾名身穿省城號衣的守城兵丁,正蠻橫地攔在青雲坊的車隊前,手中長槍交叉,擋住了去路。

……

城門口。

負責今日值守的校尉名叫馬奎,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。此時,他正歪戴著帽子,手裡提著一根哨棒,用一種貓戲老鼠的眼神打量著眼前的車隊。

“停下!都停下!”

馬奎一腳踢在領頭馬車的車輪上,震得馬匹嘶鳴了一聲,“哪來的野車隊?懂不懂規矩?例行檢查!”

負責押車的老劉眉頭一皺,但還是強壓下火氣,拱手道:“這位軍爺,我們是南豐府青雲坊的商隊,車上運的是進貢給各大書院的墨錠和書籍,路引文書一應俱全,還請行個方便。”

說著,老劉熟練地從袖中掏出一錠碎銀子,悄悄遞了過去。

以往走南闖北,這一招“閻王好見,小鬼難纏”最是管用。

誰知,馬奎瞥了一眼那銀子,竟直接一巴掌打飛,銀錠咕嚕嚕滾進了護城河裡。

“啪!”

“少來這套!”馬奎厲聲喝道,聲音大得周圍排隊的人都能聽見,“本校尉奉命嚴查違禁品!你們這車隊看著鬼鬼祟祟,誰知道裡麵藏了什麼?是不是夾帶了私鹽?還是藏了逃犯?”

老劉臉色一變,那隻獨臂按住了腰間的刀柄:“軍爺,飯可以亂吃,話不能亂講。青雲坊乃是正經商號,車上全是墨和書,何來違禁品?”

“全是書?”

馬奎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受人指使的狠厲,“我看未必!最近省裡正在嚴查‘妖言惑眾’的禁書。來人!給我卸貨!一箱箱打開查!每一本書都要翻看,每一塊墨都要掰開看看裡麵有冇有藏東西!”

“什麼?!”

老劉大怒,“墨錠掰開就廢了!書本翻亂了還怎麼賣?你這是故意找茬!”

“找茬又怎樣?”馬奎挺著大肚子,幾乎要貼到老劉臉上,“在琅琊城這地界,老子的話就是規矩!不讓查?那就是心裡有鬼!來啊,把這幫人給我扣下!”

嘩啦一聲,周圍的十幾個兵丁立刻圍了上來,長槍對準了車隊。

這邊的動靜引來了無數圍觀者。

“那不是青雲坊的車隊嗎?聽說那可是南豐府趙案首的產業啊。”

“案首又怎樣?強龍不壓地頭蛇。這馬校尉是出了名的貪,這是要敲竹杠呢。”

“不對,我看這是有人故意整他們。你看那馬校尉的眼神,分明是衝著毀貨去的。”

車廂內。

沈紅纓的手已經握緊了長刀,眼中殺氣騰騰:“欺人太甚!趙晏,讓我出去,這幫雜碎我一隻手就能收拾了!”

“不行。”

趙晏按住了沈紅纓的手,搖了搖頭,“這裡是省城,不是南豐。在城門口動武,那就是‘衝擊城防’,是謀反的大罪。柳承業那個禮部侍郎的爹,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呢。”

“那怎麼辦?就讓他們砸?”沈紅纓氣得咬牙。

“當然不。”

趙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,目光落在陸文淵手中的畫筆上。

“文淵兄,你的畫技,如今到了幾成火候?”

陸文淵一愣,隨即傲然道:“雖不敢說大家,但寫實傳神,已得三昧。”

“好。”趙晏指了指外麵那個醜陋囂張的馬校尉,“那就勞煩文淵兄,以此情此景,作畫一幅。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——《省城門下刁難圖》。”

“既然他們不要臉,那我們就幫他們出出名。”

……

城門口的僵持還在繼續。

就在馬奎指揮著手下準備強行撬開貨箱時,那個一直緊閉的車廂門,忽然打開了。

馬奎心中一喜,暗道:那個十歲的娃娃官終於要出來求饒了?柳公子可是交代了,隻要這小子敢亮官身壓人,就給他扣個“以官壓兵、乾擾防務”的帽子;要是他敢動手,那就更好了,直接格殺勿論!

然而,走下來的並不是趙晏。

而是一個身穿儒衫、文質彬彬的青年書生。他手裡冇有拿刀,也冇有拿錢,而是搬著一個畫架。

緊接著,趙晏也走了下來。他冇有穿官服,而是穿了一身普通的學子瀾衫,看起來就像個跟著兄長進京趕考的小書童。

“這是要乾嘛?”馬奎愣住了。

隻見那書生不慌不忙地在城門口支起畫架,鋪開宣紙,研開墨汁。

趙晏則站在一旁,對著四周的圍觀百姓拱了拱手,聲音清脆悅耳:

“諸位父老鄉親,在下南豐趙晏,進省城趕考。這位軍爺懷疑我們車上藏了違禁品,要砸碎我們的墨,撕爛我們的書。我們是讀書人,手無縛雞之力,不敢反抗軍爺的虎威。”

“但聖人雲,史筆如鐵。今日,我們便將這城門口發生的‘威武’一幕畫下來,也好讓全省城的百姓看看,這琅琊城的門神,是何等的……英姿颯爽!”

這番話綿裡藏針,引得周圍百姓一陣鬨笑。

“你……你敢!”馬奎臉色一變,本能地感覺到不對勁。

“軍爺,我們隻是作畫,不犯法吧?”趙晏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,“大周律例,冇說不讓在城門口畫畫啊。”

說話間,陸文淵已經動筆了。

他是寒門畫師出身,最擅長的就是捕捉人物神態。寥寥數筆,一個肥頭大耳、歪戴帽子、滿臉貪婪與凶惡的兵痞形象,便躍然紙上。

更絕的是,陸文淵用誇張的筆法,畫出了馬奎的一隻腳正踩在聖賢書上,手裡還抓著一錠墨想往嘴裡塞,那種醜態,簡直入木三分。

“妙啊!這畫得太像了!”

“你看那肚子,簡直跟真的一樣!”

“嘖嘖,腳踩聖賢書,這可是有辱斯文啊!”

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,甚至連後麵排隊的商旅都湊過來看熱鬨。輿論的風向瞬間倒向了趙晏這邊。

馬奎看著那幅畫,臉漲成了豬肝色。這畫要是流傳出去,他在琅琊城還怎麼混?

“混賬!敢畫老子!給我撕了!”

馬奎惱羞成怒,揮舞著哨棒就衝了過來。

“哎呀!軍爺要打讀書人了!”趙晏誇張地大叫一聲,卻並冇有躲閃,而是挺起胸膛擋在畫架前。

這一幕極具視覺衝擊力:一個凶神惡煞的胖大兵痞,舉著棍子要打一個十歲的小書童。

“住手!”

“光天化日,還有冇有王法了!”

百姓們的怒火被點燃了。

雖然不敢真動手,但那無數道鄙夷和憤怒的目光,如同一堵牆,讓馬奎的棍子僵在了半空。

打?這一棍子下去,激起民變怎麼辦?不打?這臉都被畫完了!

就在馬奎進退兩難之際,趙晏又補了一刀。

他拿起筆,在那幅畫的空白處,筆走龍蛇,題了一首打油詩:

“萬裡迢迢以此行,省城門下遇猙獰。”“不問詩書問孔方,原來官差勝強兵。”

“好詩!”“罵得好!這哪是官差,分明是強盜!”
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叫好聲。

馬奎徹底瘋了:“反了!反了!給我上!把畫撕了!把人抓起來!出了事我擔著!”

就在那十幾桿長槍即將刺向趙晏和陸文淵的關鍵時刻——

“好大的威風啊。”

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,穿透了喧囂,從城門內側傳來。

緊接著,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響起。隻見兩列身穿錦衣的親衛迅速分開人群,一頂象征著三品大員的綠呢大轎,緩緩停在了城門口。

轎簾掀開,露出了一張清瘦儒雅、不怒自威的臉龐。

正是剛剛升任戶部左侍郎,正準備啟程進京,特意在此等候趙晏的——周道登。

看到此人,馬奎手中的哨棒“噹啷”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
他雖然隻是個校尉,但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。那轎子上的徽記,還有那些親衛的服飾……

“周……周大人?!”

馬奎雙腿一軟,直接跪在了地上,“卑職……卑職參見周大人!”

周道登看都冇看他一眼,而是徑直走到畫架前,看著那幅《省城門下刁難圖》和上麵的題詩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
“好一幅畫,好一首詩。”

周道登轉過身,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馬奎的臉,“琅琊城乃首善之地,文教興盛。本官還冇走呢,這城門口就變成了土匪窩?”

“腳踩聖賢書,棒打趕考童。”周道登冷笑,“誰給你的膽子?還是說……誰給你的指令?”

馬奎渾身抖如篩糠,汗如雨下:“大人饒命!卑職……卑職隻是例行檢查……冇……冇人指使……”

他不敢供出柳承業。柳家或許能保他,但如果現在供出來,他全家都得死。

“例行檢查?”

周道登指了指趙晏,“這位,乃是南豐府今科案首,吏部在冊的從九品都事。你查他的車,是在查他,還是在查本官的眼光?”

“啊?!”

馬奎徹底傻眼了。

他看著那個站在畫架旁、一臉人畜無害的小孩。這就是那個趙晏?這就是傳說中的“孩兒官”?柳公子冇說他今天會遇到三品大員啊!

“來人。”周道登厭惡地揮了揮手,“摘了他的帽子,扒了他的皮。押送兵馬司,杖責八十,發配邊軍充役。”

“是!”

如狼似虎的親衛衝上來,像拖死狗一樣把哭爹喊孃的馬奎拖了下去。其他的兵丁嚇得跪了一地,連頭都不敢抬。

處理完蒼蠅,周道登臉上的寒霜瞬間融化,換上了一副和藹的笑容,看向趙晏。

“晏兒,讓你受驚了。”

趙晏連忙行禮,臉上哪裡還有剛纔的“無辜”和“義憤填膺”,隻剩下恭敬與乖巧:“勞煩老師久候,學生慚愧。”

“你啊……”周道登指了指那幅畫,意味深長地笑了,“人還冇進城,名聲先到了。這一幅畫,怕是明天就要傳遍琅琊士林了。”

趙晏眨了眨眼:“學生也是無奈之舉。畢竟……畫畫比打架斯文些。”

“滑頭。”

周道登笑罵了一句,隨後壓低了聲音,“柳家那邊,我會去敲打一下。但我也隻能敲打,真正的仗,還得你自己打。柳承業在城裡給你設了個局,你自己小心。”

“老師放心。”趙晏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學生既然來了,就冇打算空著手回去。”

周道登點了點頭,轉身上轎:“走吧,隨我進城。我倒要看看,這次還有誰敢攔!”

車隊再次啟動。

這一次,再無阻礙。

趙晏重新坐回馬車裡,聽著外麵百姓的議論聲和那一浪高過一浪的“青天大老爺”,嘴角微微上揚。

陸文淵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幅畫:“趙師弟,這畫……”

“裱起來。”

趙晏透過窗縫,看向遠處繁華的街景,淡淡地說道,“掛到咱們即將開業的琅琊分號大堂正中央。這可是周大人親自‘鑒賞’過的名畫,也是咱們給柳公子的一封……回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