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以墨養戰,一言九鼎
望江樓,南豐府最奢華的酒樓。
今日正午,這裡卻被一股詭異而壓抑的氣氛籠罩。
往日裡喧囂的推杯換盞聲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幾十位身穿綢緞的掌櫃,正襟危坐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這些人,囊括了南豐府墨業九成的江山。
坐在最下首的孫掌櫃,手裡的茶盞有些發抖。他經營的“孫記墨坊”是老字號了,以前一直依附於慕容家和吳家。
可如今,吳寬倒台,慕容家勢微,昨天那個不可一世的新通判高廉,更是被那個十歲的煞星整得灰頭土臉,還得賠笑臉捐銀子。
那張此時就擺在桌案正中央的紅色請柬,上麵的字跡雖然稚嫩,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霸氣——
“邀諸君共商南豐墨業之未來。趙晏敬上。”
“來了!來了!”
門口的小二一聲高喊,打破了死寂。
眾掌櫃齊刷刷地站起身,目光複雜地望向樓梯口。
隻見樓梯上,先是露出一頂烏紗帽,接著是青雀補子的圓領官袍,最後是一張白白淨淨、尚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小臉。
十歲的趙晏,揹著手,邁著沉穩的方步走了上來。在他身後,依然跟著那個抱著賬冊和算盤的蘇拙,以及一身戎裝、腰挎長刀的沈紅纓。
文有賬房,武有兵家。
“諸位掌櫃,都站著做什麼?坐,坐。”
趙晏笑眯眯地走到主位,並冇有像普通孩子那樣爬上椅子,而是由沈紅纓單手輕輕一提,穩穩地將他放在了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。
這動作雖顯滑稽,但在場卻冇有一個人敢笑。
“謝趙大人。”
眾人稀稀拉拉地應著,戰戰兢兢地坐下。
趙晏環視了一圈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。他看到了恐懼,看到了不甘,也看到了投機。
“今日請大家來,不為彆的。”趙晏開門見山,聲音清脆,“前些日子,高通判查稅的事,想必大家都聽說了。”
眾人心頭一緊。那哪裡是查稅,分明是抄家!
“高通判雖然行事魯莽,但他有句話說得對。”趙晏端起茶盞,輕輕撇著浮沫,“如今南豐府墨業魚龍混雜,有的商家以次充好,甚至用鍋底灰冒充鬆煙,壞了咱們南豐墨的名聲。這稅收嘛,自然也就亂七八糟。”
“趙大人,我們可是本分生意人啊!”孫掌櫃忍不住壯著膽子說道。
“本分?”
趙晏放下茶盞,瓷杯與桌麵碰撞,發出清脆的“咄”的一聲。
“孫掌櫃,你那墨坊裡,參雜了多少劣質菸灰,又要加多少香料來遮蓋臭味,需要本官讓蘇拙去查查賬嗎?”
孫掌櫃臉色瞬間慘白,立刻閉上了嘴。
趙晏冷笑一聲,從懷中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,拍在桌上。
“為了整頓行業亂象,本官以佈政司都事之名,提議成立‘南豐墨業公會’。”
“公會?”眾人麵麵相覷。
“入此公會者,需守三條規矩。”趙晏豎起三根手指,稚嫩的聲音此刻卻如金石般鏗鏘:
“第一,統一標準。凡南豐出品之墨,含膠量、色澤度、堅硬度,必須達到青雲坊‘君子墨’的八成水準。達不到者,不得在南豐府售賣。”
“第二,統一原料。為了防止有人用劣質菸灰濫竽充數,公會成員所需鬆煙,統一由清河縣趙家墨坊供應,價格公道,童叟無欺。”
“第三,統一納稅。公會成員的稅款,由公會統一覈算,通過佈政司都事衙門上繳。誰若是敢偷稅漏稅,或者是……搞什麼‘陰陽賬本’,哼!”
最後這一聲冷哼,讓在場所有人的脖子都縮了縮。
“這……這不是強人所難嗎?”
終於,有人忍不住了。說話的是城西的李掌櫃,是個暴脾氣,“趙大人,這一二三條,說白了就是讓我們都給青雲坊打下手!還得買你們的原料,還得按你們的標準!那我們自家的祖傳配方怎麼辦?”
“是啊!祖宗之法不可變啊!”
“這公會,我們不入也罷!”
有了帶頭的,原本壓抑的不滿情緒瞬間爆發。他們都是老油條,看得出趙晏這是要一口吞了整個行業。
趙晏並不生氣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吵鬨,甚至還剝了一顆花生丟進嘴裡。
等到聲音漸漸小了,他才慢悠悠地說道:“不想入?可以。本官從不強買強賣。”
眾人心中一喜,以為這孩兒官終究臉皮薄。
誰知趙晏話鋒一轉,從袖中掏出一枚鋼印,在桌上重重一蓋。
砰!
那是佈政司經曆司的官印,旁邊還有一枚新刻的印章,上書四個大字——【南豐優選】。
“就在剛纔,本官已經與佈政司幾位大人商議過了。”
趙晏眼神冷冽,掃視全場,“從下個月起,凡南豐府各級衙門、書院、以及即將到來的鄉試考場,所采購之墨,必須蓋有‘南豐優選’的鋼印。”
“而這個鋼印,隻有公會成員的產品,經檢驗合格後,方可加蓋。”
轟——!
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,把所有人都震懵了。
衙門采購、書院指定、考場專用……這可是墨業最大的三塊肥肉!更重要的是,這是風向標!
一旦官府認定隻有蓋了章的墨纔是好墨,那民間的讀書人誰還會買冇蓋章的“雜牌貨”?
“不入公會,當然可以。”趙晏攤了攤手,笑得人畜無害,“你們可以繼續賣你們的祖傳秘方,隻不過……恐怕連路邊的秀才都不會多看一眼。到時候,諸位是想把墨當煤炭燒,還是當磚頭砌牆,悉聽尊便。”
死寂。
徹底的死寂。
這是一場陽謀。
趙晏利用手中的行政權(標準製定權)和話語權(優選認證),直接降維打擊。
李掌櫃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他想拍桌子走人,但他不敢。因為他知道,隻要走出門,他的墨坊不出三個月就得關門大吉。
“趙……趙大人。”
過了許久,那個最先認慫的孫掌櫃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,“若是入了公會,這原料價格……”
“按市價九折供應。”趙晏拋出了甜棗,“而且,青雲坊會派師傅,無償指導各家改進工藝。雖然達不到‘君子墨’的頂級水準,但至少能讓你們的墨,賣出比以前更高的價錢。”
“大家都是求財。”趙晏換上了一副誠懇的麵孔,“與其在爛泥塘裡互掐,不如跟著我,把這塊餅做大。南豐府隻是個開始,未來咱們的墨,是要賣到省城,賣到京城去的!”
打一巴掌,給一顆甜棗,再畫一個大餅。
這一套組合拳下來,這些精明的商人哪裡還扛得住?
“我……孫記墨坊,願入公會!”孫掌櫃咬牙,第一個躬身行禮。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。
“李記願入!”
“張記願入!”
片刻功夫,在場的三十六家墨商,全部低頭。
趙晏看著這一幕,心中並冇有多少波瀾。他知道,這不僅是商業壟斷,更是為了即將到來的亂世做準備。
“蘇拙,立契。”
“是!”
隨著一張張契約簽下,南豐墨業公會正式成立。趙晏自任會長,掌握了全府墨業的定價權、原料控製權和標準製定權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