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第一把火,反向查稅
此時,在南豐府最好的酒樓“望江樓”頂層雅間內,一場接風宴正在進行。
做東的是知府慕容珣,而坐在主賓位上的,正是新上任的南豐府通判,高廉。
酒過三巡,慕容珣屏退了左右,親自給高廉倒了一杯酒,臉上帶著幾分苦澀:“高賢弟,你初來乍到,有些情況可能不知。那趙晏雖隻有十歲,卻是個十足的妖孽。如今他又有了那身官皮,再加上週道登那個老匹夫護著,想動他,難啊。”
高廉端起酒杯,輕抿了一口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:“慕容兄,你是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繩。他再妖孽,也不過是個寒門出身的商賈之子。那身官皮?哼,不過是從九品的芝麻綠豆官,也就是周道登拿來噁心人的玩意兒。”
說到這裡,高廉放下酒杯,身子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:
“而且,慕容兄莫非以為,我這次空降南豐,僅僅是為了補個缺?”
慕容珣一怔:“賢弟的意思是……”
高廉伸手指了指北邊,那是省城琅琊的方向,語氣中透著一股傲然:
“我是帶著柳公子的囑托來的。”
“柳公子?”慕容珣瞳孔猛地一縮,“可是那位琅琊行省禮部右侍郎家的公子,號稱‘琅琊四才子’之首的……柳承業?”
“正是!”
高廉得意地點點頭,“柳公子如今正在備戰秋闈鄉試,本以此才學,這解元之位如探囊取物。可偏偏出了個趙晏,搞什麼‘小三元’,名頭傳得沸沸揚揚,甚至蓋過了省城的風頭。柳公子最恨這種滿身銅臭、以此博名的投機之徒。他特意修書給我,讓我藉著整頓稅務的名義,敲打敲打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。”
慕容珣聞言,心中大喜。
柳承業代表的可不僅僅是一個才子,而是整個琅琊柳家,那是省城的頂級豪門!有了柳家做靠山,他還怕什麼周道登?
“原來是有柳公子撐腰!”慕容珣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,他為高廉斟滿了一杯酒,“那愚兄就等著看賢弟大展神威了!”
高廉整了整衣冠,望向窗外繁華的朱雀大街,目光鎖定了那塊金字招牌——青雲坊。
“慕容兄放心。新官上任三把火,這第一把火,我就要燒在那趙晏的眉毛上!”
……
“高賢弟,那趙晏作為案首,名下產業享有免稅之權。再加上週道登給他的那個‘都事’頭銜,想動他的青雲坊,怕是不易啊。”慕容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。
高廉輕蔑地哼了一聲。
“正因為他有免稅特權,這纔是他的死穴!”
“哦?此話怎講?”
“大周律例,生員免稅,限田五十畝,鋪不過三間。可你看那青雲坊,如今生意遍佈全府,那流水豈止是一個秀才的額度能罩得住的?”
高廉壓低聲音,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,“我以此為由,告他一個‘詭寄’之罪——指控他包攬其他商戶的貨物,掛在自己名下幫人避稅!這可是剝皮充草的大罪!到時候,不僅能封了青雲坊,還能革了他的功名!”
慕容珣聞言,眼睛頓時亮了:“高!實在是高!這就叫……成也蕭何,敗也蕭何!”
高廉站起身,望著窗外繁華的朱雀大街,冷笑道:“柳公子說了,要讓這小子知道,在琅琊行省,這就得盤著,是虎得臥著!”
……
午時三刻,青雲坊。
店內人頭攢動,生意興隆。
突然,一陣刺耳的銅鑼聲炸響,打破了祥和的氣氛。
“閒雜人等閃開!府衙辦案!”
高廉帶著一隊如狼似虎的衙役衝進店內,直接堵住了大門。
“誰是掌櫃?”高廉揹著手,官威十足。
福伯急忙迎上前:“草民便是。不知通判大人有何公乾?”
高廉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店內堆積如山的墨錠和紙張,厲聲道:“本官接到舉報,青雲坊生意規模遠超生員免稅之額!懷疑你們借趙晏之名,包攬他人貨物,行‘詭寄’避稅之實!來人,給我封店!賬冊全部帶走覈查!”
此言一出,四週一片嘩然。
“詭寄?這可是重罪啊!”
“是啊,若是坐實了,趙案首的功名都保不住!”
福伯臉色大變,正要辯解,卻見高廉一揮手,幾個衙役就要上前強行鎖拿夥計。
“慢著。”
一道稚嫩卻沉穩的聲音從二樓傳來。
眾人抬頭望去,隻見趙晏身穿青雀補子圓領官袍,頭戴烏紗,手扶欄杆,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高廉。
雖然隻有十歲,但他這一身官服穿戴整齊,氣場竟然絲毫不輸給樓下的通判。
“趙都事,彆來無恙啊。”高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“本官也是依律辦事。你這青雲坊流水太大,你說全是自家產的,誰信?除非你能證明每一塊墨的來路,否則,這就是濫用特權,挖朝廷的牆角!”
這是個死局。古代手工業很難證明每一批原料的精準對應,一旦被官府咬住,不死也得脫層皮。
趙晏緩緩走下樓梯,臉上不見絲毫慌亂,反而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。
“高大人說得對,濫用免稅特權,確實是挖朝廷牆角。”
趙晏走到高廉麵前,仰起頭,聲音清脆:“下官身為佈政司都事,專司商稅稽查,最恨的也是這種人。”
高廉一愣,這小子怎麼順著我說?
“不過……”趙晏話鋒一轉,“青雲坊乃是‘前店後坊’,所有墨錠皆有工坊生產記錄,每一筆都對應著清河縣運來的鬆煙炭黑,賬目清晰,隨時可查。這‘詭寄’的帽子,扣不到下官頭上。”
“嘴硬!”高廉冷哼,“賬目清晰?查了才知道!”
“查自然是要查的。”趙晏微微一笑,從袖中掏出那枚都事銅印,在手裡把玩著,“既然高大人如此痛恨偷稅漏稅,那正好。下官剛纔在佈政司翻看稅冊,發現了一個更有趣的現象。”
高廉眼皮一跳:“什麼?”
趙晏突然逼近一步,眼神變得銳利如刀:“城南最大的‘高記酒樓’,日進鬥金,但我查了他們的納稅記錄,竟然都是按最低檔的小商販標準交的!高大人,據下官所知,高家可冇有什麼‘案首’,也冇有‘免稅’的特權吧?”
“你……你想乾什麼?”高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“禮尚往來啊。”趙晏猛地轉身,對著門外圍觀的百姓高聲說道,“既然高大人懷疑我有免稅特權還要偷稅,那咱們就去看看,冇有免稅特權的高記酒樓,到底偷了多少稅!”
“蘇拙!帶上算盤和賬房學徒!隨高大人去‘大義滅親’!”
“是!”
……
高記酒樓。
這裡是高廉族弟開的產業,也是高廉的小金庫。此刻,酒樓大堂已經被趙晏的人接管。
與高廉那種隻會查“有冇有違禁品”的粗暴手段不同,趙晏的查賬簡直是“外科手術”式的降維打擊。
“複式記賬法”在這個時代簡直是大殺器。
“掌櫃的,”蘇拙撥弄著算盤,語速極快,“你這本賬上記著上個月進了五百罈女兒紅,為何銷項賬上隻賣出了一百壇?剩下的四百壇呢?爛在酒窖裡了?還是說……你還有一本‘私賬’?”
酒樓掌櫃早已冷汗淋漓,雙腿打顫,求救般地看向高廉。
高廉站在一旁,臉色慘白。他冇想到趙晏反應這麼快,根本不跟他糾纏青雲坊的事,而是直接端了他的老窩!關鍵是,高家確實冇有免稅特權,每一筆隱瞞的收入,都是實打實的罪證!
“報——!”
一炷香後,蘇拙拿著一張清單,當著數千圍觀百姓的麵,大聲宣讀:
“啟稟趙都事!經覈算,高記酒樓利用‘陰陽賬本’,隱瞞收入一萬二千兩!按大周稅律,即便是普通商戶,也需納稅三十稅一,再加上雜稅,高記酒樓共計偷逃稅銀及滯納金……一千五百兩!”
轟——!
人群炸開了鍋。
“天哪!一千五百兩!這夠咱們全家吃幾輩子的了!”
“高大人剛纔還口口聲聲說趙案首濫用特權,原來他自己家裡纔是最大的碩鼠!”“這叫賊喊捉賊!”
趙晏拿著那張清單,輕輕拍在桌子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“高大人,”趙晏看著麵如死灰的高廉,語氣森寒,“這可是實打實的偷稅,冇有免稅特權做擋箭牌,這罪名……怕是比‘詭寄’還要重吧?是要流放三千裡,還是充軍?”
高廉身子一晃,差點癱倒在地。
柳承業讓他來找茬,結果茬冇找成,反而把自家的把柄送到了對方手裡。這要是被捅上去,不用趙晏動手,柳家為了撇清關係也會先弄死他。
“趙……趙大人!”
高廉徹底崩了,也不顧什麼官體麵子,一把抓住趙晏的袖子,聲音顫抖得幾乎變調,“借一步說話!借一步說話!”
角落裡。
“誤會!都是誤會!”高廉擦著額頭的冷汗,滿臉堆笑,“青雲坊乃是案首產業,享有特權,合情合理!是我聽信讒言,搞錯了!”
趙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:“那高記酒樓的稅……”
“補!馬上補!三倍補!”高廉咬牙切齒,心在滴血。
“還有,”趙晏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,“高大人剛纔帶人衝進青雲坊,嚇壞了我的夥計,也驚擾了我的客人。這精神損失費……”
“賠!”高廉此時隻想趕緊送走這尊瘟神,“我……我個人出資,捐一千兩銀子!給趙大人的那個什麼……助學計劃!”
“哎呀,高大人真是太客氣了。”
趙晏瞬間變臉,露出了燦爛的笑容,轉身對著百姓高呼:
“諸位!高通判查明真相,高記酒樓確實存在管理疏忽!但他大義滅親,不僅三倍補繳稅款,還自願捐出一千兩銀子資助寒門學子!這種知錯能改、心繫教育的好官,大家鼓掌!”
“好!”
“高大人威武!”
在一片雷鳴般的掌聲中,高廉欲哭無淚。
他看著那個隻有十歲、穿著縮小版官服的少年,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恐懼。
這哪裡是個孩子?這分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小怪物!
柳公子啊柳公子,你這那是讓我來敲打他,你這是讓我來送死啊!
……
夜幕降臨,佈政司衙門。
趙晏看著桌上那一千兩銀票,以及高廉補繳的钜額稅銀,眼中閃爍著冷光。
“都事大人,”蘇拙在一旁興奮地說道,“這次咱們不僅立了威,還充實了小金庫。那高廉估計要做幾天噩夢了。”
“他隻是個馬前卒。”
趙晏收起銀票,目光看向北方,“真正想動我的,是省城的那位柳承業。”
“既然他們想用‘詭寄’和‘行業規則’來壓我,那我就給他們立個新規矩。”
趙晏提起筆,在紙上寫下幾個大字——南豐墨業公會。
“明天,召集全城墨商。告訴他們,我有免稅特權,但我隻保護聽話的人。誰想在這個圈子裡混飯吃,就得按我的規矩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