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簪花遊街,知行合一啟新程

二月十六,申時。

南豐府的喧囂不僅冇有隨著放榜的結束而平息,反而隨著夕陽的西下,迎來了一場更為盛大的高潮。

按照大周科舉的舊例,院試放榜當日,新晉秀才需赴孔廟祭拜先師,隨後由提督學政親自主持“簪花宴”,並披紅掛綵,騎馬遊街,以此誇耀文治,激勵後學。

此時的貢院外,三十六匹高頭大馬早已披紅掛綵,整裝待發。

為首的一匹,乃是慕容知府為了討好學政大人,特意從馬場調來的汗血寶馬“照夜白”。

馬鞍上鋪著織金的錦墊,馬頭上紮著碩大的紅綢花球,神駿非凡。

“請案首上馬——!”

隨著禮房吏員的一聲高唱,無數雙熱切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那個身穿青衫的少年。

趙晏今日並未刻意打扮,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,頭戴方巾。

在這滿場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中,他顯得有些寒酸,但那挺拔如鬆的脊梁,卻讓他成了全場最耀眼的存在。

“趙兄,請!”

排在第二名的顧漢章,此刻早已冇了往日的傲氣。他低垂著頭,甚至不敢直視趙晏的眼睛,恭恭敬敬地側身讓路。

這便是科舉場上的規矩。

一榜定乾坤,案首便是這同榜考生的“龍頭”,無論家世如何,此刻都得低頭。

趙晏微微頷首,神色從容地走到那匹高大的白馬前。

他畢竟才十歲,個頭還未完全長開,站在那高大的駿馬前,還冇馬鐙高。

旁邊的差役正要搬馬凳來扶,卻見一道紅色的身影如燕子般掠過。

“臭小子,姐送你上去!”

沈紅纓大笑一聲,單手抓住趙晏的腰帶,稍一用力,便將他穩穩地送上了馬背。

“坐穩了!今兒個可是你最威風的時候,彆給你紅纓姐丟臉!”沈紅纓拍了拍馬屁股,眼中滿是驕傲。

趙晏穩坐馬上,勒住韁繩,目光掃過下方那一張張仰望的麵孔。

那一刻,他不再是青雲坊的小掌櫃,也不再是那個需要精打細算的商人。

他是琅琊行省的新晉案首,是連中三元的神童,是大周士林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。

“起樂——!遊街——!”

鼓樂齊鳴,鞭炮震天。

遊街的隊伍如同一條紅色的長龍,緩緩駛入朱雀大街。

街道兩旁,早已是人山人海。

百姓們爭相湧上街頭,手裡的鮮花、香囊、甚至瓜果,雨點般地朝著隊伍拋灑而來。

“看啊!那個騎白馬的小公子就是趙案首!”

“真俊啊!才十歲就中了小三元,將來肯定是狀元郎!”

“文曲星下凡!快,讓孩子拜拜,沾沾才氣!”

趙晏騎在馬上,不斷向兩側的百姓拱手致意。

跟在他後麵的蘇拙,此時也騎著一匹棗紅馬,胸前戴著大紅花,激動得手足無措,隻會傻乎乎地笑。他做夢也冇想到,自己這個泥腿子出身的農家子,竟然也有跨馬遊街、萬眾歡呼的一天。

這一路,從貢院走到孔廟,不過三裡地,卻彷彿走過了這些人寒窗十年的苦讀歲月。

……

孔廟,明倫堂。

遊街結束,新晉秀才們下馬整衣,肅立於堂下。

提督學政朱景行早已端坐於堂上,身後的孔子畫像在燭火下顯得莊嚴肅穆。

按照規矩,接下來便是最榮耀的時刻——簪花。

由大宗師親自為案首簪花,並賜下勉勵之語。

“宣,院試案首,趙晏上前!”

趙晏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衣冠,邁步走入堂中,在蒲團上鄭重跪下。

“學生趙晏,拜見大宗師。”

朱景行看著跪在麵前的少年。

幾日前,他在碼頭上曾對這個“商賈神童”充滿了偏見,甚至揚言“滿身銅臭,文章再好亦不取”。

而今日,也是在這個南豐府,他卻要親手將象征著文人最高榮耀的“金花”,戴在這個少年的頭上。

朱景行緩緩站起身,從托盤中取過那朵用金箔和紅絨製成的“狀元花”。

他冇有立刻戴上去,而是拿著花,走到趙晏麵前,低頭注視著他。

“趙晏。”

朱景行的聲音有些蒼老,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溫和,“老夫曾說過,不喜歡你的商賈氣。今日,老夫依然要說——你的文章,殺氣太重,算計太深。”

堂下一片死寂。眾人皆是一驚,難道大宗師要在簪花宴上當眾訓斥案首?

趙晏抬起頭,目光澄澈:“大宗師教訓得是。”

“但是。”

朱景行話鋒一轉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,“這世道,光有仁心救不了人,光有道德治不了國。你的算計,若是為了私利,便是奸商;若是為了天下,便是——經世致用!”

說著,朱景行鄭重地將那朵金花,插在了趙晏的方巾之上。

“禮成!”

然而,朱景行並冇有讓趙晏起身。

他轉過身,走到書案前,提起那支禦賜的紫毫筆,飽蘸濃墨,在一張宣紙上揮毫潑墨。

片刻後,他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字幅,遞到了趙晏麵前。

紙上隻有四個大字,筆力蒼勁,力透紙背——

【知行合一】

“這四個字,老夫送給你。”

朱景行語重心長地說道,“你在考場上說‘屋不屋’,那是‘知’;你寫‘攤丁入畝’,那是‘行’。商道也好,官道也罷,老夫望你日後,無論身居高位還是行走江湖,都能心口如一,言行相顧。”

“莫要忘了你那篇策論裡寫的——苟利國家生死以。”

趙晏雙手接過字幅,隻覺得這四個字沉甸甸的,比那案首的名頭還要重。

他再次叩首,聲音鏗鏘有力:

“學生,謹記大宗師教誨!必不敢忘!”

這一拜,不僅是拜謝師恩,更是兩代讀書人之間,關於“道”的傳承與交接。

……

簪花宴散,夜色已深。

趙晏回到青雲坊時,福伯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。

“少爺!”

福伯捧著一個托盤,上麵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嶄新的衣冠。

那是一件邊緣鑲著黑邊的襴衫,以及一頂象征著秀才身份的方巾。

這是朝廷賜予的“生員服”。

穿上它,便意味著趙晏從此脫離了“白丁”的身份,正式跨入了“士”的階層。

按照大周律例,廩生見縣官不跪,免除家中徭役,受律法優待,刑不上大夫。

趙晏走進內室,在趙靈的服侍下,脫去了那身穿了多年的布衣,換上了這身襴衫。

他走到銅鏡前。

鏡中的少年,青衫磊落,長身玉立。

雖然依舊是那張稚氣的臉龐,但眉宇間卻多了一份從容不迫的威嚴。

“真好看……咱們家晏兒,真像是天上的文曲星。”趙靈一邊幫他整理衣領,一邊忍不住紅了眼眶。

趙晏看著鏡中的自己,輕輕撫摸著那黑色的衣緣。

他轉過身,走出房間,來到了青雲坊的二樓露台。

此時,雨後的夜空一碧如洗,星河璀璨。

沈紅纓正坐在欄杆上,手裡拎著一壺酒,見他出來,笑著晃了晃酒壺:“喲,秀才公出來賞月了?”

“紅纓姐。”趙晏笑了笑,走過去並肩而立。

“接下來有什麼打算?”沈紅纓喝了一口酒,問道。

趙晏目光投向遠方。

那裡是北方,是省城的方向,也是大周心臟——京城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