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小三元出,誰敢言商不讀書
南豐府衙,後堂書房。
“哢嚓——!”
一聲脆響,打破了室內的死寂。
知府慕容珣手中那支平日裡最愛惜的狼毫筆,被生生折成了兩段。
墨汁濺在他那保養得宜的手指上,黑得刺目,彷彿某種無法洗刷的汙點。
“小三元……”
慕容珣盯著那斷筆,聲音沙啞,像是喉嚨裡含著兩塊粗糲的砂石,“朱景行……你狠!你真狠啊!”
跪在地上的師爺早已嚇得趴伏在地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他太清楚這個名頭的分量了。
如果趙晏隻是個普通的秀才,哪怕是案首,慕容珣作為知府,依然有一百種方法可以給他穿小鞋,甚至找個由頭革了他的功名。
可現在,趙晏是“小三元”。
這是祥瑞!是文運昌隆的象征!
這個名頭一出,趙晏的名字立刻就會被寫進琅琊行省的地方誌,甚至會作為“神童”的典型,被朱景行上報給朝廷,直達天聽!
動一個普通的秀才,叫管教;動一個“小三元”,那就叫——摧殘斯文,跟全天下的讀書人作對!
“大人……”師爺顫顫巍巍地抬起頭,“那咱們之前準備的……那些針對青雲坊的手段……”
“撤了!全撤了!”
慕容珣猛地一揮袖子,將桌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,咆哮道,“你是嫌我不夠倒黴嗎?現在全城的百姓都把趙晏當成文曲星供著,這時候去動他的鋪子,你是想讓老百姓把府衙給拆了嗎?!”
慕容珣頹然倒回太師椅裡,胸膛劇烈起伏。
他知道,大勢已去。
那個曾經被他視作螻蟻、可以隨意拿捏的商賈少年,如今已經化身為龍,飛到了雲端。而他,隻能眼睜睜地看著,再也無力阻攔。
“趙晏……”慕容珣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,眼中滿是不甘,卻又夾雜著一絲深深的忌憚,“這筆賬,咱們來日方長!”
……
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青雲坊所在的梧桐街。
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。
整條街都被紅色的鞭炮屑鋪滿了,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和喜慶的氣息。
“趙案首出來啦!”
隨著一聲高喊,喧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青雲坊的大門。
隻見那個身穿青布直裰、身材還有些瘦小的少年,在沈紅纓和趙靈的簇擁下,緩步走出了店門。
他冇有穿綾羅綢緞,冇有戴金冠玉帶,依舊是那副乾乾淨淨、清清爽爽的模樣。
但此刻,在眾人的眼裡,他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光環。
“拜見文曲星老爺!”
不知是誰帶了個頭,最前麵的幾個大娘竟然要跪下磕頭,想沾沾喜氣。
趙晏眼疾手快,連忙上前兩步,扶住了那位大娘。
“大娘,使不得。”
趙晏的聲音清朗溫潤,冇有半點“老爺”的架子,“我是趙晏,是這青雲坊的小掌櫃,也是咱們街坊鄰居看著長大的孩子。大家若是這麼客氣,以後我這生意還怎麼做?”
一句“生意怎麼做”,瞬間拉近了與眾人的距離。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。
“哈哈!趙案首說了,他還是咱們的小掌櫃!”
“聽聽!這才叫不忘本!”
趙晏站在台階上,目光掃過一張張熱情的笑臉。他看到了激動得抹眼淚的福伯,看到了挺直了腰桿、一臉驕傲的蘇拙,也看到了人群外圍,那些曾經嘲諷過他、如今卻灰溜溜低著頭準備溜走的世家子弟。
他淡淡一笑,並冇有去痛打落水狗。
既然已經站在了高處,又何必去在意腳下的泥點?
他轉過身,看向身旁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姐姐趙靈。
“姐。”
趙晏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,“剛纔福伯說,咱們的墨今日半價?”
“是……是啊!”趙靈有些發愣,不知道弟弟這時候提這個做什麼,“為了給你慶賀,大家都高興嘛!”
“半價好。”
趙晏點了點頭,隨即轉過身,麵對著數千名圍觀的百姓和讀書人,從袖中掏出了一塊墨錠。
那是“君子墨”。
雖然在考場上被摔斷過,但經過福伯的修補,如今用金粉描了斷紋,反而更添了幾分殘缺之美,正如“君子不器,隨方就圓”。
“諸位!”
趙晏高高舉起手中的墨錠,朗聲道,“前幾日,有人說趙晏滿身銅臭,不配讀書;有人說商賈是賤業,不配談國事。”
“今日,趙晏僥倖中了這小三元。我想告訴大家的是——”
趙晏頓了頓,目光如電,掃視全場:
“讀書,不在於身份貴賤,不在於從事何業。農夫耕田可讀,工匠做工可讀,商賈行商亦可讀!”
“我趙晏,是商人。這塊墨,是我親手調的;那篇《攤丁入畝》的策論,也是用這塊墨寫出來的!”
“所以——”
趙晏轉身看向趙靈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飛揚的弧度,說出了那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,卻又熱血沸騰的話:
“姐,讓人備車!”
“咱們的墨,以後不用隻在南豐府賣了。從今天起,把分號開到省城去!開到建昌府去!開到八府之地去!”
“我要讓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知道——”
“用咱們商賈做出來的墨,一樣能寫錦繡文章!一樣能做國之棟梁!”
“誰敢言商不讀書?!”
這一聲質問,擲地有聲,久久迴盪。
短暫的寂靜後。
“好——!!!”
“誰敢言商不讀書!說得好!”
“青雲坊!青雲坊!”
歡呼聲如海嘯般爆發,幾乎要將青雲坊的招牌都震得顫抖。
沈紅纓站在趙晏身後,看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背影,手中的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,眼中滿是笑意:“臭小子,還真讓你給做成了。這下子,我看那個慕容珣還怎麼給你下絆子。”
蘇拙站在人群中,看著台上光芒萬丈的趙晏,也跟著大聲呐喊。他摸了摸懷裡那張副榜錄取的捷報,心中暗暗發誓:趙兄說得對,出身不能決定一切。他趙晏能做到的,我蘇拙也要努力去做!
這一日,青雲坊的墨銷量翻了十倍。
因為所有人都想買一塊“狀元墨”,去沾一沾那位“商賈案首”的才氣。
而趙晏的那句“誰敢言商不讀書”,也隨著南來北往的客商,迅速傳遍了琅琊行省,成為了一句激勵無數寒門與商戶子弟的至理名言。
喧囂過後,夜色漸深。
趙晏坐在二樓的窗前,看著逐漸散去的人群。
“少爺,明日便是簪花宴了。”福伯端來一碗參茶,輕聲說道,“那是提督學政專門為新晉秀才們舉辦的宴席,聽說還要遊街誇官。衣裳老奴已經給您備好了。”
“簪花宴……”
趙晏接過茶盞,目光投向貢院的方向。
他知道,那不僅僅是一場慶功宴。
那是朱景行對他最後的考校,也是他正式踏入“士林”這個圈子的入場券。
“福伯,不用準備什麼錦衣華服。”
趙晏吹了吹茶沫,淡淡道,“就穿那件青布裰衣。我是商人,也是讀書人,穿得太花哨,反而讓人看輕了。”
“是。”
福伯退下。
趙晏望著窗外的明月,心中默唸:
“小三元隻是起點。接下來的路,纔是真正的風雨兼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