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一鳴驚人

次日午後,縣學,戒律堂。

這裡是縣學山長李夫子的書房,亦是他訓誡頑劣學生的地方。

堂內陳設簡樸,唯有四壁掛滿了古舊字畫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穆的墨香。

李夫子年近花甲,鬚髮微白,神情嚴肅。他正端坐於書案後,批閱著本月的策論課業。

他看得連連搖頭。桌上堆著一摞作業,大多是陳詞濫調,空洞無物。

“豎子不可教也……”他端起茶杯,輕啜一口,滿眼失望。

“山長,”門外傳來管事的聲音,“錢少安……交課業來了。”

“哼。”李夫子重重地放下茶杯,眉頭皺得更深了。錢少安,那個滿身銅臭、不學無術的頑劣戶!他那篇作業,不用看也知道,定是花錢請了哪個不入流的槍手代筆,通篇都是阿諛奉承之詞。

“讓他進來。”李夫子冷冷道,他已經做好了訓斥的準備。

錢少安低著頭走了進來,雙手捧著一篇剛抄好的策論,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書案上。

他今日一反常態,冇有嬉皮笑臉,臉上竟帶著一絲……緊張和……期待?

李夫子有些詫異,但也冇多想,隻當他是又想了什麼新花招來搪塞。

他拿起那篇策論,本準備隻掃一眼標題,便直接斥責“末等”。

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標題上時——《論商賈於民生之要》——他那雙渾濁的老眼,猛地一凝!

好大的膽子!滿朝皆以“重農抑商”為國本,他一個商賈之子,竟敢公然在策論中為“商賈”張目?!

這是何等的……大逆不道!

李夫子壓著火氣,冷哼一聲,繼續往下看。他本以為會看到滿篇為富不仁、巧舌如簧的辯解。

然而,開篇第一句,就讓他愣住了。

“……民生之要,在農,亦在商。”

李夫子眉頭一皺。這口氣……好大!

他繼續看下去:“農為骨,國之根本;商為血,通達四海。骨若無血,則國之不立;血若無骨,則民之不附……”

“砰!”李夫子猛地一拍驚堂木!這……這是什麼歪理邪說?!

他怒不可遏,可眼睛卻像被黏住了一樣,無法從紙上移開。因為這篇文章,非但冇有狡辯,反而引經據典,從《管子》的“通輕重”,到漢代的“鹽鐵論”,論證嚴密,文筆老辣!

“……若無商賈往來,互通有無,則東海之鹽,難入西山;北地之皮,難暖南疆。民困於一隅,物價騰貴,何談民生?”

李夫子越讀,手抖得越厲害!

這……這……這絕不是錢少安能寫出來的!這甚至……這甚至比縣學裡那幾個最出挑的弟子,寫得還要深刻!還要大膽!

當他看到文章最後,竟還敢以本縣為例,論證“農商並舉”的必要性時,李夫子再也坐不住了!

“……故,學生以為,治民生者,當‘農商並舉’,而非‘重農抑商’。農為骨,商為血,骨血相依,國方能強盛。”

通篇策論,一氣嗬成!觀點雖“離經叛道”,卻又牢牢紮根於“民生”二字,讓他這個剛正不阿的老學究,都找不到半點“空疏”的破綻!

這是……這是奇文啊!

李夫子的臉色由青轉紅,又由紅轉白。他猛地抬起頭,死死盯住錢少安。

這不是驚喜,這是震怒!

他最恨的就是“學術作弊”!錢家這是花重金,從哪裡請來瞭如此厲害的“槍手”?!竟敢欺瞞到他李某人的頭上來了!

“傳錢少安!”不對,人就在眼前。

“錢少安!”李夫子將那篇策論狠狠摔在錢少安的麵前,聲色俱厲,“老夫再問你一次!這篇策論……究竟是何人所作?!”

錢少安被山長這雷霆之怒嚇得“噗通”一聲就跪下了,渾身抖如篩糠。他本就不是個能扛事的,昨日那點期待早已被恐懼衝散。

“山……山長……學生……學生……”他“砰砰”磕了兩個頭,再也不敢隱瞞,顫聲道:

“回……回山長,此文……是……是學生的朋友,趙晏……所寫!”

“趙晏?”李夫子一愣,這個名字有些耳熟。

“他……他就在門外!”錢少安為了活命,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,“他……他還帶了……帶了他家自製的墨,想……想請山長您……品鑒……”

“趙晏……”李夫子咀嚼著這個名字,臉色瞬間沉了下去!

他想起來了!趙文彬的兒子!那個最近鬨得滿城風雨的“邪墨”的源頭!

好啊!好一個趙家!好一個“廢秀才”的兒子!父親考場夾帶,兒子就策論代筆!還敢帶著那“敗運”的邪物,妄圖染指他這方戒律堂?!
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一個‘香自苦寒來’!”李夫子氣得渾身發抖,“來人!把他給我……帶進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