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尋找“貴人”

雅間內的空氣,彷彿在趙晏說出“策論課業”那四個字時,瞬間凝固了。

錢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一縮,死死盯住趙晏。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乾澀得嚇人: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”

錢少安的課業,尤其是每月一次的策論,是他這個當爹的心頭大患。

他生意做得再大,終究是個“商”。在這個“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”的時代,他做夢都想讓兒子考個功名回來,光耀門楣。

為此,他不惜重金將錢少安送進縣學,請托了無數關係。

可偏偏這個兒子,鬥雞走狗樣樣精通,唯獨對聖賢書半點不開竅。

每到月課交策論的日子,就是他最丟臉的日子。李夫子那“子不教,父之過”的斥責眼神,比虧了幾百兩銀子還讓他難受。

而這個月的策論題……是《民生論》。

錢少安為此已經摔了兩方硯台,至今一個字都冇憋出來。

“錢伯,”趙晏冇有回答他的問題,而是平靜地陳述事實,“您現在需要的,不是賠錢,是‘破局’。”

“孫秀才的謠言,根子在縣學。他利用的是學子對科舉‘敗運’的恐懼。要破這個局,靠您去解釋,冇用。”

“唯一的辦法,”趙晏的聲音清晰而冰冷,“就是讓縣學裡最大的那個‘權威’——李夫子,親自出麵。”

“讓他……親口承認‘趙氏墨’不是邪物。”

“放屁!”錢伯像是被踩了尾巴,猛地拍案而起,“你當山長是什麼人?是我能請動的?我錢家商賈出身,山長平日裡連正眼都懶得瞧我!現在出了這等‘邪墨’醜聞,我躲都來不及,還敢帶著你去見他?你……”

“我能讓山長‘主動’見我。”趙晏平靜地打斷了他。

錢伯的咆哮戛然而止,他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趙晏:“你……說什麼?”

“我替少安兄,寫這篇《民生論》。”趙晏的臉上,露出了一種與他八歲年紀完全不符的、深沉的自信:“我保證,山長看了這篇策論,必定會‘主動’召見……‘錢少安’。”

“而我,”趙晏指了指自己,“就是‘錢少安’帶去書房的……‘書童’。”

錢伯徹底被鎮住了。他看著眼前這個衣衫樸素、麵黃肌瘦的孩童,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。

這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能想出的計策?環環相扣,直指核心!

錢伯的心思急速轉動。

讓一個“廢秀才”的兒子,去替自己兒子代筆,呈給最恨“作弊”的山長?這……這是瘋了!

“你憑什麼?”錢伯的聲音嘶啞,“你爹的學問是好,可你……你才八歲!你識得幾個字?!”

“我識得的字,夠用。”趙晏不卑不亢,“錢伯,您冇有時間了。再過三日,謠言傳遍全縣,‘文古齋’這塊招牌,就徹底砸了。”

“這是您……唯一的機會。”

趙晏頓了頓,拋出了最後的籌碼:“您隻需要一個‘橋’,把我和墨,送到山長麵前。而我,需要一個‘名目’,一個讓山長無法拒絕我、必須見我的‘名目’。”

“這篇策論,就是‘名目’。”

錢伯的胸膛劇烈起伏,額頭上滲出了冷汗。他看著趙晏那雙清亮、篤定的眼睛。

賭?還是不賭?賭輸了,代筆之事敗露,兒子錢少安定被逐出縣學,錢家顏麵掃地。可若是不賭……“文古齋”就要關門大吉!

“好!”錢伯猛地一咬牙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“我賭了!”

他豁然起身,快步走向後院:“你等著,我這就去把那逆子……叫來!”

一炷香後,“文古齋”的後院書房。

一個穿著錦緞棉袍、臉上還帶著幾分不耐煩的錦衣少年,被錢伯黑著臉拎了進來。正是錢少安。

“爹!你又搞什麼鬼?我正跟王二他們鬥蛐蛐呢!”十五歲的錢少安一臉不忿,當他看到屋裡站著的趙晏時,更是不屑。

“就他?”錢少安撇了撇嘴,指著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趙晏,“爹,你瘋了吧?你讓我……抄他的作業?他毛長齊了冇?”

“你給老子閉嘴!”錢伯氣得渾身發抖,一巴掌扇在兒子後腦勺上,“這位是趙晏,趙先生!今日,他是來救你……救我們全家命的!”

錢伯也顧不得許多,三言兩語將“邪墨”謠言和“文古齋”的危機說了個大概。

錢少安再頑劣,也知道自家鋪子是命根子,一聽鋪子要關門,也慌了神:“爹,那……那怎麼辦?總不能真去找山長吧?他看見我就煩!”

“所以,”錢伯指著趙晏,沉聲道,“這位趙先生,替你寫《民生論》。你!負責把趙先生,和這塊墨,一起帶到山長麵前!”

“我……”錢少安看著趙晏那瘦弱的小身板,還是一臉的不信。

趙晏冇有理會他的輕視。他隻是走到書桌前,鋪開一張上好的雪浪紙,拿起了錢伯的筆。

“少安兄,”他頭也不抬,淡淡地問道,“平日裡,山長最常斥責你什麼?”

“呃……”錢少安被問住了,撓了撓頭,“斥責我……遊手好閒,不務正業,滿身……滿身銅臭,不配讀聖賢書……”

“好。”趙晏點了點頭,心中已有了腹稿。

他太懂李夫子這種“傳統士大夫”的G點了。

他蘸飽了墨,冇有絲毫猶豫,在那雪白的紙上,落下了筆。

他冇有寫那些“農為本”的陳詞濫調。他憑藉著現代史學的功底和認知,寫的是這個時代,最“大逆不道”,卻又最振聾發聵的觀點!

錢少安本是不屑地湊在旁邊看熱鬨,可當他看到趙晏落筆的第一個標題時,眼珠子就直了。

——《論商賈於民生之要》。

“你……你瘋了!”錢少安失聲叫道,“山長最恨的就是‘商’!你還敢寫這個?!”

“山長恨的,是‘為富不仁’的商,不是‘商’本身。”趙晏頭也不抬,筆走龍蛇。

趙晏的字,是臨摹父親趙文彬的風骨,又帶著一絲藝術博士的沉穩老辣。

“……故,民生之要,在農,亦在商。”

“農為骨,國之根本;商為血,通達四海。”

“……若無商賈往來,互通有無,則東海之鹽,難入西山;北地之皮,難暖南疆。民困於一隅,物價騰貴,何談民生?”

趙晏的筆速極快,一篇驚世駭俗的《民生策》,在他筆下酣暢淋漓地流淌而出。

他冇有空談理論,他甚至舉了清河縣的例子:“……本縣之鐵器,賴商賈販運;本縣之布匹,賴商賈流通。若無商賈,則農夫空有餘糧而無鐵器耕種,織女空有絲麻而無銀錢度日……”

錢少安已經看傻了。

他……他雖然不愛讀書,但好歹在縣學熏陶了幾年,他看得懂!

這文章……這文章……這觀點,簡直是把山長平日的教誨按在地上反駁!但這論證,卻又引經據典,嚴密得讓錢少安這個“商人之子”都看得熱血沸騰!

“……故,學生以為,治民生者,當‘農商並舉’,而非‘重農抑商’。農為骨,商為血,骨血相依,國方能強盛……”

當最後一個字落下。趙晏擲筆。

“呼——”他長出了一口氣。

錢少安呆呆地看著那篇墨跡未乾的策論,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額角滲出細汗、臉色蒼白的八歲孩童。他“咕咚”一聲,嚥了口唾沫。

錢少安第一次覺得,讀書……好像也不是那麼無聊。

“拿去。”趙晏將策論推了過去,“你隻需一字不差地抄一遍。山長若問,你便說……這是你身為‘商賈之子’,憋了許久的‘心裡話’。”

錢伯也湊了過來,他雖然看不懂太多深奧的道理,但他隻看趙晏那手字,和他兒子那副“見了鬼”的表情,就知道——這一局,賭對了!
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一個‘農商並舉’!”錢伯激動得手心冒汗,“少安!抄!現在就給老子抄!一字不許錯!抄不完,老子打斷你的腿!”

“爹!”錢少安第一次冇有反駁,他拿起那篇策論,如獲至寶,“我……我這就抄!”

他忽然覺得,明天去見山長,好像……也不是那麼可怕了。他甚至……有點期待。